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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世界 - 法国里尔的奇幻旅途(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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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世界 - 法国里尔的奇幻旅途(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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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_D 6袋长老 精华
2016-07-10 34676人阅读 只看楼主无图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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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0 23:42

1楼

遵循穷游传统,首先自我介绍:我从事景观设计与区域规划,曾休学在欧洲实习一年,抱着朝圣的心情前往了很多心系已久的城市。原本无心书写,但渐渐发现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出现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呼应了诸多过往的书籍,以及之后的脚步。所以在这里,想踏实写些文字,不仅为记录,更为发掘当时遗漏的惊喜。


2016年初写完的德国鲁尔工业区行记,以及现在正在进行的威尼斯行记,也一并附在这里,希望和大家交流。

机器的逻辑 - 探索德国鲁尔区工业遗产

岛I - 威尼斯


我在里尔只停留了三天,没有食宿行建议,也想为我拜访的场所多留一些版面。

下面正文开始——



失落的世界 - 法国里尔的奇幻之旅

『……教授从桌子里拿出来一个破烂不堪的速写本,对我说:“我要跟你讲讲关于南美的事……但我现在给你讲的任何东西都不得以任何公开形式传达给别人。


“两年前我去南美做了一次旅行,去访问那些鲜为人知的区域,在那里我发现的资料可以为动物学写几本不朽的著作。


“当工作完成的最后一天,我在一个印第安人的小村庄里过夜。我曾经治好了那里几个人,赢得了声誉。傍晚到达时,我发现他们急切地等我回来,从他们的手势我了解到是有人需要我治疗……等我进屋的时候,我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使我吃惊的是,他不是一个印第安人,而是一个白种人。他们说这个人独自穿过丛林到了他们的村庄,精力枯竭而死。


“根据他旁边的背包,可以看出这个人是个画家和诗人,里面放着一个颜料盒,一盒色粉笔,几首诗,一支廉价的左轮手-枪,几发子弹——还有,这个速写本。”』

1994年,欧洲西北部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英法海底隧道经过6年终于竣工,它集合了公路、轨道交通和市政管网。


另一件是法国英国比利时为配合隧道,启动了高铁建设。计划连接巴黎伦敦布鲁塞尔,将原本的交通时间缩短一半。这就是后来著名的欧洲之星Eurostar列车。


在地图上,这三个首都成正三角,规划部门自然就提议在“三角形”中央位置建立一个中转枢纽——法国城市里尔Lille立即被选中,并开始为新火车站选址。


法国TGV高铁(技术),英文全称为Train with Grand Velocity,战胜了其它竞争对手被作为实施方案。需要说明的是,欧洲传统火车站离市中心非常近,好比从北京前门到金水桥;但高铁则是另一回事,为避免“高速”对人和城市带来的影响,法国TGV高铁站都会远离城区,类似机场和城市的关系。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年的里尔市市长直接上书国家规划部,强烈要求将TGV / Eurostar高铁站直接建设在城区内!同时还聘请了荷兰OMA建筑事务所(CCTV设计者),围绕新的城际交通,开发周边一系列城市综合体,包括工作、商务、居住、购物、文体等,统称Euralille,相当于以高铁站为原点建立了一个“新城”。这一系列举动,都是希望里尔借此机遇,重拾昔日欧洲贸易重镇的地位,并转型成为“欧洲中心的中心”。


三年前我在从巴黎前往布鲁塞尔的路上,在里尔停了三天,发现等待我的不仅是那个走向国际的都市,更是一次“奇幻之旅”。


Day 1 - 摔跤面具

里尔欧洲高铁站 Gare de Lille Europe

清晨我到达里尔欧洲高铁站,整个Euralille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俯瞰长方形的车站,一边是公路,一边是开阔的公园和广场。一条双向车道(桥)垂直把车站一分为二,南边部分还加建了两座塔楼。

车站分三层,靠公路侧高(与三层相连),靠公园侧低(与一层相连)。最醒目的要属两组半圆形的桁架,它们支撑着地毯般扭动的屋顶。对面则是垂到地面的玻璃幕墙,让人在任何视角都可以直望到窗外。作为到达里尔的第一站,这种通透性让人很是愉快。

底层扶梯通往的就是刚刚提到的法铁TGV/Eurostar。



至于车站两侧的巨大高差,这涉及到Euralille启动后的一项疯狂又巧妙的工程:轨道变更。


实际上,里尔一直就有自己的车站,叫做法兰德斯站Gare de Lille Flandres,近百年历史。但当时的总设计师并未选择扩张此站,而是在其北边建立了现在的里尔欧洲车站。


然后,为了解决铁轨线路在两车站间的复杂交错,以及满足高铁的特殊要求,铁轨进入市区后就逐渐沉下地表,穿过公路、房屋和原有轨道,一降再降,最后驶入车站时已经比地面低了近30米。同时增加的额外地下空间被用作停车场,服务于Euralille,据说能容纳一万辆车!


我绘制了一张图,希望能说明以上这些元素的关系——公园、车站、高铁、塔楼。

下面这座“桥”,名叫柯布西耶大道Avenue le Corbusier——名字都起作“柯布西耶”了,所以必然架空。虽然它分割了车站(顶层),但在地面成就了一个完整的公园——亨利马蒂斯公园Parc Henri Matisse,它的故事我会在第三天讲。

即将离去时,在另一个大厅,突然看到——

这是什么?!这个庞然大物,其他人都看不见吗?!

一个平淡的早晨一下子有了“奇幻”的味道,

我顿时觉得这个城市不一般了,这次旅行更不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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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跨年,寒冷的城市多了几分热闹。我向着旅馆的方向,漫步在这个曾经欧洲的贸易中转站,体验着古老、工业和庆典交织在一起的氛围。

这就是另一个火车站,法兰德斯站,与高铁站咫尺之遥。

对面是努维尔设计的购物中心,Euralille几个大字清晰得被印在入口。

市中心广场也架起了摩天轮,提供了一个俯瞰城市的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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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的治安,听旅馆的工作人员说,并不稳定。


比如城市西南部分区域,他们建议我最好不要一个人去;还有就是少去“公园”,那里都聚集着流浪汉和酒鬼。但当他们知道我就是冲着街巷和公共空间来的,就又补充道,如果一定要去,Parc J.B. Lebas公园无非是最好选择。

Parc J.B. Lebas 公园

Parc J.B. Lebas公园一直就在我的目的地清单内,由荷兰著名景观事务所West8在2004年所作。

公园的故事要追述到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法国中央集权王国的缔造者,17世纪第一次将里尔这片土地从西班牙手中夺过。为了巩固统治,他特别建设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星形要塞,另一个是皇家官邸Porte de Paris。Parc J.B. Lebas公园实际就是该官邸的一条林荫道,好比凯旋门和香榭丽舍大道。上图右边(北方)就是皇家官邸。


林荫道后来一度荒废为停车场,设计师通过保留并补种了过去的林荫道树种,复兴了历史,并配合周边街区的特征进行了区域划分。

东边区域是广场和各种游戏空间,配合了周边学校和展览馆的集散需求。

对比西边则是直线型贯穿步道,更强调南北交通。

公园的最大特点,就是绕园一周4米高的红色栅栏,丝毫不冰冷,反而在垂直方向上体现了很多心思。在这样历史性强的地段,如何平衡修复和创造才是最微妙的。例如与栅栏融为一体的座椅和大门,一张照片就什么都说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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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园中的时间都会过得很快。


天渐渐暗下,街对面的灯火引起了我的注意。

Fantastic!艺术展@圣索沃尔展览馆 Gare of Saint-Sauveur


顺着闪烁箭头方向,我来到一片厂房,另一个巨大的雕塑跃然出现



这里是一个由旧火车站改造的展览馆,当时展出主题叫Fantastic! 想必这个魔性的天使出现得非常恰当。


展览馆室内保留了过去车站的站台和铁轨,区别是现在都布满了当代著名艺术家的作品。

比如下面这个胶带围成的“空中走廊”,出自维也纳的Numen/ For Use。他们喜欢使用高度加工的产品(胶带、网、钢索等),根据展出场地,即兴且无目的性地创作,希望通过这种人造的、延展性表皮,在地面和屋顶之间,再创造出一层新的空间,以此表达人造物对人类生活环境的拓宽。

我顿时想起了张永和老师在匡溪艺术学院考察建筑系,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那里的学生都被布置做雕塑。在他仔细观摩后,发现眼前那些事物都被注入了一个区别于传统雕塑的新特征,就是“可居性”。


——所以最奇幻的,就是爬上悬空走廊的那一刻。


当你进入这个装置,当你以自身重量对其进行扭曲和变形时,这百般围合的胶带们才开始成为一种叫做建筑的东西。就像处于地面与天花板之间,这作品或许也处于装置与建筑之间。

空中走廊旁边是另一个作品——用瑜伽垫一样的材料扭曲而成的迷宫,还时不时加入了几面镜子。

我很喜欢这位艺术家的话,他说“一定会存在某些事物,会使我们忘记一些事,而非记起;会给予我们更多自由,而非承担”。“迷宫”就是他选择的这样一种事物,因为人们会迷路,会迷失,会淡忘自己,和自己的负担,从而才能再次实现自我认知和发现。

在德国实习时就听老板说,在法语国家做设计不管实用与否,首先一定要有好的概念,果然如此。


展览也有比较直接的作品,比如Fantastic City,由几个孩子用十万乐高拼成的城市。策划者并没有给予明确的方向,而是让他们各自拼插,彼此学习、模仿和自我更新,直到展览开幕。结果在这几个方桌上竟上演了近乎真实的“城市发展史”,从乡村般的小住宅,到最后一刻的奇幻城市。


还有一个video作品也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关于一个经典魔术:魔术师旋转空木箱几圈,打开箱门,里面空空如也;再转几圈,打开箱门,里面走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看似简单,但艺术家想借此表达,在当代信息社会,我们一直在尝试触碰“新的自己”——那些那么真实却又不存在的人格或影像。无数媒体创造了无数个我们,在文本、电视、网络,同时通过影响这些影像,影响我们的意识,并最终改变我们的本体。

——所以最后哪一个才是开始时那个真正的魔术师,已经不再重要了。


作品名为The missing viewer,附上几张截图,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观看https://vimeo.com/17494158。


后来,我也研究了下展览馆的演变。这里用作货运站有近百年,在2008年才决定变更用途,作为文化地标。

对于从设计到建成被要求在八个月内,建筑师几乎是从自己之前的建成项目中东拼西凑,甚至趁过去的施工报价没过期,又重新订购了一轮:所以家具都来自以前一个学校项目,而下面的吊灯则来自一个停车场。

游逛最后,我也彻底了解了这次活动:它是Lille 3000(一个文化机构)每两年举办一次的主题展览, Fantastic!是那一年的主题(2016年主题为Renaissance)。这系列活动场面浩大,遍布全城,不仅会囊括大大小小博物馆美术馆,还会无孔不入偶发在大街小巷各种公共场所。


——所以这天最开始,高悬在里尔欧洲车站的带着摔跤面具的猎人人偶也是Fantastic!的一部分。由美国著名服装设计师和表演艺术家Nick Cave设计,材料并非布料,而是椰壳纤维!更有趣的是,听说有个团队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将“人偶”移到另一个地方;而后第二天早上,以未能预料的、难以追查的机制,随机出现在大街上、广场里等城市各个角落,带给整个都市更多的奇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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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速写本递给我后,拿起一支雪茄,靠向椅背,凝望着我。


我打开速写本,指望看到某种奇迹……然而第一页是令人失望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穿粗麻上衣的胖男人画像,下面有点说明。而后又是几页女人和婴儿们的人像习作,之后是动物。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再下一页是用颜色粗粗画就的风景……前景是布满淡绿色植物的低地,后景是一道横过整页的红色高原。高原右侧还有一个同样高度的孤立山体,与高原间被深深的悬崖分开,只有山体的另一侧陡峭地连着低地……这一切的后面,是蓝色的热带天空。


“无疑是举世无双的地质构造!”教授对我说道,“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想到这样的结构!……现在看下一页吧。”


我翻过这页,惊叫起来。整整一页是一个我从未见到过的巨大的最不寻常的动物。头像鸟,身子像蜥蜴,尾巴和拱起的背上长着向上的针状物……在这个动物背后,十五米高的棕搁树像蒲公英般大小;前景,还有个小得可怜的人影,站着,呆望着巨兽……』


Day 2 - 巨人

里尔有领导者乌托邦的城市理想,有设计师癫狂的都市尝试,还有艺术家对自我、对外在、对虚无的抽象表达——不过论“奇幻”,味道最重的,却要属一处与里尔共存300多年的军事建筑。那里一直与世隔绝,即便今天依旧未向公众开放。新年第一天,我就踏着第一缕阳光,启程前往里尔星形要塞Citadel of Lille。


作为近代欧洲战争的产物,星形要塞通常拥有完美的几何形体,正五边形,正六边形。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御用军事工程师Vauban将它发展至巅峰,并创造出传奇的“五菱堡要塞”。


没错,里尔星形要塞正出自他手,并被他本人誉为the Queen of Citadel。

里尔星形要塞 Citadel of Lille

要塞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其外围是一片平坦而开阔的草地,可以远望到树林背后厚重的暗色壁垒。

我跟着零星几个晨练的人,跨过运河,沿着小路终于绕到壁垒之内。那些只存在于“龙与地下城”中的城墙、菱堡、护城河,海市蜃楼般地浮现出来。

前文图高起的尖角就叫菱堡,是组成主体要塞的一部分;除此之外的所有周边防御工事统称次级壁垒——所以真正不开放的,是主体要塞,因为依旧用作军事单位,属于里尔快速反应部队;而次级壁垒部分早已归还给城市,作公园使用。


下图拍摄自附近的牌碑,可见五个菱堡的主体要塞,和周围放射状、层层紧扣的次级壁垒。

借这个图案,正好说说我过去读到的星形要塞。它真正吸引我的,是这个完美而复杂的图案,仅仅基于一个简单的机制:即让接近某一面城墙的敌人,同时进入其正面和两侧壁垒的炮火范围之内——所以没有所谓的正面,也不存在侧射死角。然后就按这个原则不断迭代,最后就会形成上面的城池布局。


在如此巧妙的设计之上,Vauban还继续在外围(次级壁垒)上提出创新。他认为菱堡外围土地也需要统一塑造,以配合主堡。他提出在地面雕刻出一个个朝要塞中央倾斜的三角形平台(如上图),其目的是使敌人被迫从平地转到坡地,从而更好得曝露在内一层炮火之下。具体来说,设想敌人攻破了最外层,必须途经倾斜向下的三角形地块,这样就有利于次外层火炮的攻击;即使次外层再被攻破,敌人仍必须途经次外层向下倾斜的三角区,那么就有利于第三层火炮的攻击。以此类推,外一层永远为内一层创造有利地势。


下图就是东北方向的次级壁垒,现在增建了的步道,被融入城市公园

绕着要塞走了一圈,我终于看到了紧锁的城门。

我曾经在德国德累斯顿Dresden时进入了一个位居山顶的军事要塞,几个街区的范围内,包括了从菜园,到磨坊,到教堂,再到指挥中心和军火库等各种战争生活所必须的场所。相信里尔要塞内也是类似结构。

最后,我沿着身后石桥向外离开。

对比昨天目睹的都市更新,这里更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堡垒,任由周边建设如何蔓延,技术如何更替,它仍然继续着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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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ûle 河岸公园与Le Blan et Lafont技术园区

新年第一天会是安全的一天,所以我决定顺着星形要塞前往西部城郊,就是昨天曾被警告治安混乱的地区。


目的地是位于Deûle运河岸边的人工湿地,源自一张在网上无意看到的照片:广阔平坦的草坪前,几个从容的水潭倒映着木平台、栈道和湿生植物,设计干净而又不拐弯抹角。

历史上里尔在工业界的名气来自纺织业,而这个河岸就是百年前的纺织中心。近处的水公园,倒映着漫画般的蓝天,笼罩着远景巨大的工厂。工厂不算打眼,但崭新得很,看得出是最近刚被翻新过。

这里的设计概念,当然与雨洪收集有关:雨水经过降速都先收集到两侧的水渠,然后导入湿地部分,进行过滤和植物修复,最终引流入Deûle运河。

为了呼应工厂与运河过去的密切关系,重新确立该场所的意义。笔直的栈道象征运输铁轨,几个平台则象征货品集散甲板。

比起刚才层层相扣的星形要塞,这里显得非常开阔。我沿着水渠走了很远,发现同样的植被和材料(镀锌钢板)还继续蔓延下去,好像在标志着某种领域——而这“领域”的中心,就是那座静立的纺织厂。

走近发现,其实整个工厂只剩下了一张表皮:旧有的砖墙被内层的钢结构加固,外面只有存留的标牌诉说着当时的辉煌。

我围工厂绕了一圈,看到玻璃上的像素化图案在这种环境下略显突兀,有种工业革命后信息技术的蠢蠢欲动。这也驱使我想进入工厂一探究竟。


——直到这时,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在哪。


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知道我正无意走进了另一个城市核心区。一个被称为EuraTechnologies的信息技术研发中心,是Euralille建成后的,由政府主持的四大城市发展推进力之一。这种感觉好比去纽约时代广场的路上,误入了洛克菲勒中心

贴着玻璃窗,我向工厂里面望去,正好与一个工作人员对视。双方静止几秒钟后,他向我挥挥手,然后示意大门的方向(这是我欧洲旅行一年间最顺利的一次"trespassing")。


建筑内部就是下面的样子,两座旧工厂间的空地被玻璃幕墙完全封闭,围合成一个公共大厅。虽然还不到中午,阳光已经透过玻璃充溢着整个空间,几只沙发被晒得暖烘烘的。

我游走一圈,狂按几下快门,便和工作人员聊起来。他告诉我这里集中了包括微软在内的上百家IT公司,每天有二千多人进进出出;市长的上亿投资卓有成效,除了硬件设施,还特别扶持了无数创业者,已经算是法国第二大startup聚集地。——这让我想到Euralille总设计师的原话:“如果你要开场交响音乐会,最好就选在里尔,因为巴黎、伦敦和布鲁塞尔的人都可以参加;如果你的公司要占领英国市场,里尔也是最好起点,因为从伦敦到里尔比到肯特郡都要更快”。


听了许多有趣的信息,我谢过他,准备离去。


他问我“不进去吗?”,然后指了指身边一个巨大的纽扣电池形状的物体。我也才发觉这庞然大物的突兀。


顺他指的方向,我还望到靠在角落的Fantastic!展览海报,一下子明白了,所以这里和先前悬挂在车站的“摔跤猎手”一样,都是系列展览的一部分!我异常兴奋地凑近入口,然后按照指示,赤脚,迈进白色而狭窄的通道。

随光一点点变亮,尽头又是一个奇幻世界:

正圆形屋子,

中央是正圆形的座椅,

然后窗外一片白雪茫茫。

这里的主角叫做汉斯Hans,是个比利时视觉艺术家,擅长仿造司空见惯的日常场景。比如这次“雪景”,观者像被置于某个了望塔中,透过全视野的落地窗,眺望没有尽头的雪地。枯树,被制作成各种尺寸,精心地放在每个能引起视错觉的位置,近大远小,将世界的这一片段,像舞台布景般展现在你面前。



汉斯喜欢淡化空间感和时间感——但与其这么说,我认为他是用“淡化”来反讽,反讽人们越来越难以通过某个视觉片段去分辨自己处在何地,或处于何时。按他的话,这是因为全球化进程钝化了地域差别,使身边环境都变得均质,难以分辨。


忍不住放上他上一个作品(图片来自作者个人网站),不过在解释之前,你觉得你看到了什么?

下图是艺术家本人的手稿,可以清楚说明这并非现实,而是一个精心谋划的舞台。

真人比例的座位、桌台和吊灯,配着窗外近大远小的路灯、扭曲的公路。

作品描述的可能是任何一天的午夜,在可能是任何一条高速路旁的任何一家快餐店,有人无意望向路灯下山间公路转角的某个瞬间。


一切都发生在虚构的日常,但它却正因为自身的日常而显得无比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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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而降的房子Fallen from sky

在去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我遇到了一队缓慢移动的人群,尽头是一座180度倒置的房子。

我没有跟随争先恐后“夺窗而入”的人们,因为觉得眼前这个装置,并不深奥:上下颠倒的房子,加上室内上下颠倒的家具,然后利用内外视觉反差,创造“幻境”。

无意看到旁边牌子写着:Fallen from the sky,感到艺术家好像在有意隐藏什么……可当时没来得及领悟,就匆匆离开(后悔)……所以这里的室内照片不得不借用作者的官网照片。

后来,我读到艺术家本人的故事。他喜欢把很多日常事物都做得很大——比如一人高的调酒杯、两米长的蜜蜂——这些巨型作品其实都根源于作者最钟爱的主题:童年。


所以艺术品的“巨大”是为了衬托参观者的“渺小”,是为了让人们在冥冥中回想起幼年时的记忆片段——重新成为那个曾经穿梭在巨人世界中的孩童的自己。


Fallen from the sky就归于这个主题:


房子的原型来自作者爷爷的海边住宅,他儿时每年夏天都会和爷爷在那里避暑,日复一日,他已经将房子几乎等同于自己的爷爷。所以“Fallen from the sky”说的不仅仅是房子,更是去世的爷爷。“倒置”的意象,不仅仅是针对家具,更是针对家具中的“钟表”——是作者任性的希望:希望“时光倒流”。


作者复原过去室内的一切,为的就是将自己深埋入这个记忆深渊,沉浸在对爷爷的无限想念。


难怪后来不少人评论,说这件作品,不像房子,却像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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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花园 Garden of Giants

这个公园是个谜语,谜底是“巨人”,它的中心是“巨人出没的沼泽”。

《绿野仙踪》有个故事讲主角几人旅途中遇到一个巨大的石像,复活节岛上的那种,然后他们无意触碰了某个机关,结果地动山摇,整个头像拔地而起,露出了一直深埋地下的巨大身躯……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应景,眼前这些巨人或许就只是暂时沉睡。

周边遍布着巨人的脚印,盛着昨夜的雨水,深嵌在似乎被重重踏碎的石板路。

还有除巨人外,无人知晓如何攀爬的椅子。

巨人的狩猎牢笼。

巨人的祭坛——听说这个构筑物是在影射wicker man(一种通过焚烧活人达到祭祀的巨大人形装置)。

还有巨人的“巢穴”(其实是巨大地下停车场的通风井)。

我在想,如果套用上一个艺术家的理论——“作品的巨大,是帮我们忆起童年”——那么这个公园所创造的巨人虚幻,反而就是幼年我们所见到的真实。


换句话说,这里的抽象意义在于:与其说它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花园,不如说它是一个或多或少存在于每个人孩童记忆中的片段。我们过去就匍匐在“巨人”世界,看着远大于我们的人,听着根本听不懂的话,然后想着有一天会变成他们——就像现在一样。

最后,


公园的尾声,是这样一堵墙。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们好像就是诺亚方舟上幸存的物种。虽然设计图纸上这些动物会喷水,但我依然不能确定它们是象征着“生”,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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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ntasia!艺术展@邮局展览馆Le Tri Postal

Fantastic!艺术展另一个压轴大展发生在Le Tri Postal,一个邮局改建的展览馆。我在闭馆前的两小时迈进大厅,当时天色已晚,游客稀疏,为原本的奇幻展增添了更多怪诞诡异的气氛。这次展览部分作品口味偏重。


首先,一个3米高的白色巨怪,坐着背对着入口。


绕道正面,却发现它有一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地面,姿态好比罗丹的思想者。


作品名为“孤独Le Solitaire”,却被人们戏虐地称为“孤独的意面”——因为它从上到下似乎都是意大利面做的。我没有看到作者承认这个意象,除了他借此巨人口吻写到“他(造物者)每天在我身上淋一层pasta,我一天天长大……”。

意面巨人为什么会孤独呢?大概因为制作它的人用尽自己的一生,却只是造就了他人的食物。(戏虐版本的回答是:因为太多人都难忍面筋,并处于低碳水化合物节食)下图来自作者官网。

这时,我恍惚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柱子后面注视着我。

这也是来自同一艺术家的作品,由干枯的躯体,骷髅和鬼魂组成。作者同样写到:“它们来自那片会射杀儿童的土地,那片将人淹死在米粥里的土地,那片饮血止渴,恶梦不尽,死灵横行,却用铁锹不足以埋葬他们的土地。”

这作品的重点是鞋子,隐喻衬布下的都曾是芸芸众生(下图来自作者官网)。

转过弯,进入了一个灯光昏暗、装饰陈设极其诡异的房间——气氛就像进入了小红帽死后多年但尸体还未移走的小屋。

一个真人大小,也是唯一的人类角色,躺在床上,身边都是兽首人身的怪物——感觉会随时突然站起来,向我扑来。

墙上还挂着许多毛骨悚然的照片。

简介说该作品受嬉皮文化、基督圣像画、超现实主义和美国民间故事影响。作品名为“耳语地穴whisper cave”,在暗示柏拉图的“地穴寓言”,即我们都活在地穴,所见的现实仅是洞外光线投影进来的影子。


——如果把以上的线索连在一起,从下面这个圣像画般的布局,或许可以做些推论:

躺在床上的女人也许就象征基督,身边是守着她的门徒。可她不是基督,因为她不活在当下,只存在于自己的历史中,永远盯着墙壁上自己古旧的影像;也因此这里没有背叛,没有救赎,也没有复活,只有无尽的轮回——就像柏拉图笔下洞底的人们,每天看着自己的影子,随太阳东升又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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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作品轻松了很多,首先是重头戏:声响服饰soundsuit。与其说是充满雕塑感的服饰,不如说是恰好可以穿戴的雕塑。这种服饰“可以隐去人的种族、性别、等级”,使人们回归成一个单纯的个体。

可是,“嗓音”呢,似乎难以隐去——也许这也是作者让服饰本身发声的缘由。为此,他所用的材料都是扣子、塑料管、铁花、瓶盖等,能在运动过程中发出声响的材料。

旁边的视频在播放表演,可以听到服饰舞动起来的声响——很像海浪的声音。

(视频主角:算盘)

最后一个展品,叫My private sky,是一只独角兽侧卧在触手可及的橱窗中。

艺术家利用这种充填玩具与周边环境的塑造,唤起观者心中“陌生的熟悉感strangely familiar”——具体说就是一种真实,但又没能达到完全真实,从而对观者产生陌生和不适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追述到弗洛伊德对uncanny的心理学研究。


虽然在里尔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词,但随后的两年却阴差阳错地又遇到几次,印象最深的是在一个computer vision讲座上。当时演讲人说,当模拟一件事物从不真实逐渐变得真实时,人会产生愉悦感;但随着真实度上升却未到达完全真实时,在某个特定区域,观者会本能产生排斥或者恐惧:例如当玩偶被制作成极为接近真实的人之前,在某个区间会让观者怀疑这不是玩偶,而是一具尸体。只有突破这个极限,才能重新到达让人愉悦的真实——而这段让愉悦一落千丈的区间,就被称为恐怖谷效应uncanny valley。

我觉得,这里似乎是Fantastic展的一个高潮,就是有人默默地,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不声不响地带到了我们身边。


这生物在自我演变,并在接近绝对真实的过程中,给我们以充满恐怖的熟悉。然后又在恐惧之余,让我们反问自己:这些奇幻是否能与我们的真实世界共存?或者是否我们早已处于奇幻之中,却还不自知?再或者真实至极就是奇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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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说:“这里有一个插图会使你感兴趣的。啊,有了,在这!侏罗纪恐龙属剑龙生时的复原形象……”

我看到图画,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已不复存在的动物,和那个无名画家的速写的确太像了。


“但是这些动物怎么到的那个高原呢?”我问。


“我不认为这是个非常难解的问题,”教授说,“解释只能有一个。也许你知道,南美是一个花岗岩大陆。就在这个地点,在某个非常遥远的时代,有过一次巨大突然的火山作用的地壳隆起。一个像苏塞克斯那样大的区域,连同它上面所有的生命都一起被抬升了,并且被硬度极大的垂直峭壁和大陆的其他部分相断开。结果呢,就是像翼龙和剑龙那样属于侏罗纪的动物,由于那些小概率的地质运动,被违反自然地保留了下来。”


……虽然我并没有科学家的情怀,但我依然激动地说:“如果我曾怀疑过您,我深感抱歉。当我看到证据的时候,我理解了 ……


“一切是这么不可思议,您,发现了一个失落的世界。”』


——《失落的世界》,柯南·道尔



Day 3 - 动物园

亨利马蒂斯公园Parc Henri Matisse

对里尔,过去我并非一无所知,至少我知道这里有个亨利马蒂斯公园,是我朝圣地之一。

公园位于火车站南侧,按照旧时城池布局改造而来,从俯瞰图可依稀辨认出城门、箭塔和护城河。

公园内,最瞩目的是一个被垂直抬升了七米的孤岛,不规则形状,面积好比半个足球场。孤岛名叫德波润丝岛Derborence Island,取自瑞士最后一片未被人触及的原始森林(起初我觉得这个概念很有意境——以一片森林做名字——后来想到亚马逊购物和富士苹果,觉得也还好)。

公园出自巴黎雪铁龙公园设计者,他借用瑞士森林之名,是希望能在里尔实现他的专业理想,即让人们体会到“未被扰动的自然”。因此,这座孤岛被抬高七米,为的就是建立一个隔离且封闭的系统,割断地面与岛之间的联系,放由动植物自我更替,并最终,让处于快速城市化现代化的人们,看到不同的自然,一个未被打扰的自然。

据说这些混凝土围墙中混进了很多从里尔回收的物品,比如路牌、钟表、玩具等,算是为“原生自然”添些城市记忆。

其实设计师本人的野心不仅如此,实际上建成的德波润丝岛已经是简化版本了。他曾经希望在岛周边建立四个观察站,像了望塔一样为人们提供观察岛顶的条件,因为他希望这种自然复兴的过程和演替能够被人知晓(比如社区学校)。可惜的是,由于预算原因,了望塔并未实现,所以虽然创造了一个自由的自然,但却无法观察。


这使我想到量子力学中仍在讨论的问题:基本粒子穿过双缝时产生的干涉现象,会因为探测器的引入观测,而消失。也称为量子退相干。好像“探测器/探测”是世界可能性的一把锁——即世界朝着无方向和更多可能性发展,但随观察者的出现,那无限的可能性瞬间塌缩成唯一。


如果这个物理假设成立的话,那我还真的窃喜“了望塔”的移除,因为这样没有人能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而上面依然存在着无限的可能。

顺着蜿蜒的步道,可以望见南段车站之上腾空架设的两座塔楼,现已是里尔的地标,而我下一个目的地就在它们之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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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ralille地铁站(皮拉内西空间)Espace Piranesien


随Euralille构想的完成,后期OMA的角色更多是在帮政府定夺单体建筑的具体竞标。看着体量巨大的购物中心交给让努维尔,高铁站交给法铁设计院,然后配套的酒店、办公楼、公园也都一个个被其它事务所领走——而核心区留给OMA的,只剩下一个地铁站。


但是不要小看这个埋在地下的混凝土方盒子,用库哈斯的话说,正是这个地方串联了以上所有建筑。


——他还给这里起了一个古怪的名字:皮拉内西空间Espace Piranesien。



进入地铁站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所有三个十八米高的内立面,完全被壁画所覆盖。画中带着真实的痕迹,却描绘着虚幻之城。

巴黎、伦敦、柏林、纽约、布鲁塞尔等城市的片段,彼此相互遮掩、堆叠、塌陷,就像一座天文馆,把建筑似星座般投影到幕壁。

那么什么是皮拉内西空间呢?我的理解,它是指一个看不见边界的迷宫——好比埃舍尔的绘画,或者很多电影(如盗梦空间)曾经探讨的那样——就是你只会看到无数的通道,但看不到它们的起点与终点;而对于这些通道,你又不知它们是否相连,或者将通往何处,也因此它们变成了“看得见的未知”。


——当这无数的“未知”叠加在一起时,就会给人一种很强的矛盾感、迷失感和超现实感,从而迫使你将惯有的线性思维转为非线性,然后沉浸于理解这复杂系统的不断尝试中。早在18世纪的罗马,皮拉内西本人的雕版画(下图),就首次描绘了这样的内向型矛盾空间。

以此为基础,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个地铁站会出现以下的场景:通道毫无规则地从一个地方开始,又毫无规则地在另一个地方终结。也就是这些悬在半空的通道,以一种隐晦的皮拉内西式途径,在周边建筑和交通基础设施间建立了联系。

最后锦上添花的,是所有壁画不仅作为象征,其近景部分更是以1:1的比例,与地铁站室内空间无缝衔接。也就是说,画中也有一层二层,它的一二层正好分别与地铁站的一二层齐平;画中的每个出入口,也都恰好连接着一条空中走廊。

就这样,在这个皮拉内西空间中,现实和虚幻世界的边界终于被模糊,因为两者都是彼此的延续,里尔也终于将奇幻推向极致。

真的好想知道,这条通往巴别塔顶端的通道,现实中又会通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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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énith会展中心Congrexpo

OMA在Euralille外延的高速路边,还设计了一座巨大的椭圆形会展中心,可惜我尝试了两次都不能进入——这也是我在欧洲旅居一年发现最难进入的一类建筑,柏林、慕尼黑汉诺威和这里,无一例外。

从空中俯瞰会展中心,就像大地上的一副面具。


据说室内分成了三个部分,由两堵自由移动的墙隔开,从而得到三种不同尺度的空间,以适应多种用途。可惜对于这里,我只拍摄了这张外景。翘起的一端对应室内的看台。

过去读到,该会展中心利用条形开窗,使居于室内与附近高速路上的人相互得以窥视。因此,当人坐在室内,他能够望到室外,能够望到远处的汽车从一端驶来,并消失在另外一端——就像“皮拉内西空间”一样,地面的人会看到其他人从空中走廊一端走来,并消失在另外一端。高铁站也是同样道理,三层玻璃幕墙不仅为通透和采光,更让在城市公园中行走的人们能清晰看到列车的驶进驶出,从而感知到里尔与更大区域的关联,以及体验到城市基础设施系统所建立的即时的无尽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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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Fantasy)”,源自希腊语Phantasia,原意为“鬼魅”或者“触不到的现实”,现在经常与“幻想、怪诞和疯狂”连用。我们熟悉的“奇幻”多来自奇幻文学,但在它出现以前,早在15世纪,“奇幻”已经存在于绘画中,特指那些颠覆自然规则和理性逻辑的风景画。


那么为什么风景绘画的最初形态会充满怪异和奇幻呢?


事实上,起初的西方绘画题材很少描绘自然风景,因为人们过去认为自然中充满野蛮和危险。到了中世纪的一千年,绘画又都服务于宗教。直至14-17世纪文艺复兴期间,“自然风景”才被重新认识,人们才开始将部分对伊甸园的专注,转移到我们生活的周遭。


在当时对“风景画”影响最大的,就是源于佛罗伦萨的透视画法,归纳出以人视点为基准的空间绘画规则,将制图、舞台和建筑设计都推上了新高度,影响至今。


但鲜为人知的是,当时在欧洲北部,有另一群人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着风景绘画——他们不一定有透视画法的影响之大,但却诱发了几百年后的超现实主义;他们不一定遵循物理法则,但他们却将美丽与怪诞并置,将惊奇与恐怖交叠,再加上晦涩且现已失传的符号,将风景画引领至另一个方向:即现实扭曲后的奇幻风景。


这些人都来自里尔所属的法兰德地区(该区域包括现在的荷兰比利时),所以Fantastic! 系列展中当然也不会少了他们。


法兰德风景寓言美术展@里尔美术馆 Le Palais Des Beaux Arts de Lille

昨天经过里尔美术馆,看到两张醒目的海报,散发着诱人的“奇幻”味道:法兰德风景寓言Fables du Paysage Flamand,与巴别塔Babel。

法兰德风景寓言诉说着“奇幻”的由来、本质和演变,在整个Fantastic!展中扮演着最追根溯源的角色。我在这里只放上当时围观较多的几幅画,它们可称为欧洲北部文艺复兴的里程碑。(图片都来自Wiki)


首先是著名的博斯Bosch,他其实与达芬奇齐名,是将奇幻风景绘画推向巅峰的画家。他的画中充满了怪兽与机器,比如一副著名的三联画,叫人间乐园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左为天堂、中为人间、右为地狱。里奥纳多迪卡普里奥之前去梵蒂冈见教皇,就是送了Bosch的书)。

有趣的是,天堂与人间非常相似,区别是人间充满了红色的苹果——这象征夏娃偷食的禁果,就是人间充满欲望。画中人间与地狱也有共同元素:即人造物(乐器、农具、家具等),区别是在人间时它们是工具,是人与人相互扶持的联系;但在地狱它们是刑具,是人与人相互残杀的道具。

有人说“人间乐园”的命名直指中联“人间”,所以观看应从中往两侧,即告诫人间或福,将走向左联“天堂”;或祸,将走向右联“地狱”。但我更喜欢另一种说法,就是三联画的观看顺序应为从左向右,表达“人类向地狱走得越深,生命与非生命间的界线,就变得越支离破碎。”就像右联中,人、怪物、家具、机器和乐器都发生异化,完全嵌入了彼此。



这一幅叫做Vision of Tondal,也是展出中围观较多的作品。它讲述的是一个叫Tondal的爱尔兰骑士,在梦中灵魂进入天堂、地狱、炼狱的经历。在但丁之前,这个故事是对地狱最初的描述之一。

虽然是文艺复兴,但宗教依然在画中留有痕迹,这使得风景绘画中都藏有一个命题:就像品味“寓言”,观者需要层层剥离表象,才能找到该命题,从而让隐喻从超现实的背景中浮现出来——这也是这次展览被命名为“风景寓言”的原因。


题眼往往始于一个细节,最典型的,就是圣经。


例如,下面这幅画依然来自Bosch,内容充满了光怪陆离的情景,各种人形兽、符号、古怪的机器围绕在残垣断瓦中。作品名为圣安东尼的诱惑Temptation of Saint Anthony,该典故被很多画家都描绘过,也都是这样百鬼夜行般的情景。此处题眼是画中一位老者,他就是圣安东尼,他通常坐着或跪着,独自学习着圣经,并忽视周遭一切怪异生灵和恐怖幻象。所以,这幅画的核心就是在传达圣徒将一切外界诱惑拒之门外。

也包括这一幅,可以明显看到中下偏左的那位老者,和石案上的一本圣经。

前几张画中,还有个重要的共同特征,就是动物被拟人化。这些艺术家们采用“人形兽humanoid”,在提醒观者自身作为“人类”在世界中的地位。


过去人们相信,世界中心就是文明中心,远离中心的野外只有恐怖的未知。随着远离世界中心,文明程度逐渐下降,最终达到混沌荒蛮的地平线边缘:一个唯有凶残野兽横行的地方。“人形兽”的含义也就在于此,它们介于人类与兽类之间,介于文明与野蛮之间,介于现实与奇幻之间,它们就象征着真实世界与奇幻世界之间的领域。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里尔和今天看到的风景寓言展非常契合。


——也许是,比起所连接的巴黎伦敦布鲁塞尔,里尔恰好也处于郊外,就像一个失落的动物园,承载着这些类生物,以及它们所幻化出的各种奇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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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过去,我无意中读过柯南道尔的《失落的世界》。


一开篇,他就通过两个主角的对话,描述出由于地质运动被抬高千米,并与地面隔离的一片大陆,它像孤岛般耸入云霄,保存着无数史前动物,或者说,地球的另一段历史。


在我离开之际,从火车车窗再次望到公园的德波润丝岛,我觉得对于亨利马蒂斯公园,它就是那个“失落的世界”:动物植物以不为人知的方式到来、繁衍、更替,并经过几十年,终于成为一个独立王国。


其实 Euralille不也如此吗?


它对于里尔也是这样一片失落的土地,孕育了巨大的购物中心,迷宫般错综的地铁枢纽,与公路基础设施同步的会展中心,还有构建在高铁站顶的地标性塔楼——在这里,是另一个城市,也是另一个世界,它有着与周边完全不同的细胞生长结构,进行着几乎独立的进化演变。


火车开始加速,我感到整个地面都随之颤抖,好像这一脉铁轨,连同身后的里尔都要从地面垂直拔起一样——就像柯南道尔笔下那座古陆,变成一个失落的孤岛。


AA伦敦建筑联盟曾研究过里尔的城市演变,得出的结论是:虽然拥有Euralille宏大的城市图景,虽然冠以文化之都和技术推进核心等诸多头衔,但是,里尔终究没能完成前市长的最初愿景,没能成为欧洲中心的“中心”——最后它只是和其它卫星城一样,变成了又一个欧洲中心的“郊外”。


是“郊外”,即便为真,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只有“郊外”才充满奇幻,才充满未知;只有“郊外”才是这片法兰德艺术家们创造出无数风景寓言的地方。


从现实到怪诞边缘,从文明到荒蛮无知,里尔正像一叶方舟,浮在中央,而不偏向任何一方。这方舟上满载着奇幻又包含深义的“动物”——它们就是带着摔跤面具的古代猎手,是栖息在红色空间的独角兽,是穿著声响服饰的匿名舞者,是自天而降的房子,是白雪皑皑的冥想之塔,是圣像画般的耳语地穴 ……它们独一无二,悠闲地居住在这个失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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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文中部分照片已经上传到Flickr,希望和大家交流~

https://www.flickr.com/photos/shuo_yun/albums/72157669291851182/with/29620373264/)

最后编辑于 2017-02-27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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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匠与明治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1 05:09

2楼

介绍展品的部分意外的有趣 :)

dand_ys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1 05:12

3楼

从鲁尔区的帖子追过来,喜欢笔者的视角和文风

颐和池边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1 05:30

4楼

可读性&专业性max

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2 10:02

5楼

回复 2楼 @锅匠与明治展开引用收起引用

介绍展品的部分意外的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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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谢谢啦!这些艺术家的想法都很独特~

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2 10:03

6楼

回复 3楼 @dand_ys展开引用收起引用

从鲁尔区的帖子追过来,喜欢笔者的视角和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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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奖了哈!谢谢支持啦!

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2 10:33

7楼

回复 4楼 @颐和池边展开引用收起引用

可读性&专业性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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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支持啦!!!

冬洛克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2 12:34

8楼

谢谢博主,信息量好大,相比于食宿行,这种风格更喜欢,就算无法到那里,好像也到了似的。求快更~

PlumRock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2 12:59

9楼

看見這篇文才去找德國那篇來看,很喜歡,謝謝分享

最后编辑于 2016-07-12 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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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谷鸢尾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2 23:01

10楼
楼主,不亏为景观规划设计师,把里尔的历史与现代设计一一细述,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会追随楼主游历欧洲。

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3 03:25

11楼

回复 8楼 @冬洛克展开引用收起引用

谢谢博主,信息量好大,相比于食宿行,这种风格更喜欢,就算无法到那里,好像也到了似的。求快更~[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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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下文还在紧张写作中。。

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3 03:29

12楼

回复 9楼 @PlumRock展开引用收起引用

看見這篇文才去找德國那篇來看,很喜歡,謝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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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支持!!!

风驰漩涡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3 13:39

13楼
作者的视角新颖,既从历史的角度,描述了里尔城市存在的意义,又从现实的角度,分析了里尔城市未来的发展,带给了人们丰富的遐想。仿佛让我们看到了里尔城市的历史复兴。

2_D 6袋长老

发表于 2016-07-14 00:14

14楼

回复 13楼 @风驰漩涡展开引用收起引用

作者的视角新颖,既从历史的角度,描述了里尔城市存在的意义,又从现实的角度,分析了里尔城市未来的发展,带给了人们丰富的遐想。仿佛让我们看到了里尔城市的历史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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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评价,其实有时觉得理解些历史,旅行起来更加有趣~

风驰漩涡 新进弟子

发表于 2016-07-14 10:51

15楼
视角新颖首先来自于作者理念的创新。我看到:作者无论是在报道游历德国鲁尔区,还是考察法国里尔城市,都深深融入了设计师的感情和渊博的知识。所以,不同一般的名人游记,只要沉下心来,细心品读,的确是一副鲜活的极富生命力的原城市再现。谢谢作者让我们能与你一起分享你看到和思考的一切!我们喜欢阅读你“用心用情”的作品,更喜欢作者对读者有益、负责的写作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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