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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欧洲杂记 ---- 第一站 冰与火的歌 冰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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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欧洲杂记 ---- 第一站 冰与火的歌 冰岛

rufuswong
rufuswong 4袋长老
2017-08-24 887人阅读 只看楼主无图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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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8-24 19:14

1楼

非诚勿扰的结伴广告

继续发布结伴信息,微信:rufus_wong。欧洲之行后有两个计划:非洲、南美。

非洲:打算去大草原看动物,目前初步臆想的路线是从北非,经过几片著名草原,到达南非中国通航的城市,结束行程飞回国内。

南美:从美国一路向南,经墨西哥古巴,一路到巴塔哥尼亚

行程还没有详细计划,欢迎有兴趣或者有相关经验的同伴一起探讨、制订行程,共同出行。

本人会外语、能负重、自我感觉还算靠谱,是个合格的小伙伴,嗯……


写在前面

尼泊尔回来后,我要去冰岛。之前没有旅行经历,我能想到最遥远的目的地就是冰岛。我最开始的打算是,从冰岛顺便去其他北欧国瞧瞧。申请30天申根签证,使馆竟给了90天,于是计划又有变化。我在地图上画了几笔,把路程终点定在了欧洲大陆最西侧的伊比利亚——看着地图上的欧洲大陆,想起年轻时弹吉他的时间,格拉纳达像是个绝佳的旅程终点。一路上有力气就开车,累了就飞机火车,腻了就靠两条腿,兴至而起,兴尽而息,走走停停居然最终踏上了伊比利亚半岛。在离开里斯本的飞机上,看着几千米下广阔大地上弯弯直直的路程,有恍惚之感,于是留下这些记录,自己的吉光片羽,算作怀念。



到达

不知道多年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这第一次飞过大半个地球的感觉,15个小时的飞行,一定对大脑施加了某种作用,让我在飞机下降中的一片眩晕中醒来,想了不短的时间才记起身在何处,“距离、海拔、高度”这些真实世界中的客观概念变得模糊。之前确实有人教过我怎么时空旅行,跳到中世纪的秘诀是----忘掉所有过去所有知识、常识,让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沉浸在本身身处中世纪这个事实中;也如演技派在表演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忘掉过去,忘掉想忘掉的事情,甚至忘掉想忘掉这个动作本身。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为何来这个无边海水上的孤岛----我开始入戏了,这真让人开心。


我第一眼看到这篇大陆上的景象是北大西洋冰冷的海岸线,北海的云出奇地低。在几百米的高空向下瞧,山和海依然掩盖在浓云之下,云在狂风里面翻滚,一直连绵到远处的海平面,偶尔有冰冷的海水和荒凉大地从云中缝隙闪过。飞机和我都在急于找到能确定位置的人类痕迹,在单调的贫瘠大陆的尽头,我们找到了一条细细的灰线,不像自然之物,料想那是机场的公路,于是飞机转了个急弯,向下俯冲。


我居然到了冰岛!


穿过兴高采烈的游客队伍,迈过大门,外面就是冰岛,天空下一片白茫茫。雷克雅未克据说是“白色的烟雾”的意思,我们之前有对此有争论,第一个命名此地的人可能说的是“在荒凉大陆上终于有了人烟,真好”,也可能说的是,“这鬼地方出来浓雾什么都没有”。争论告一段路,结论显然是后者,我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对眼前的奇异景象做出反应,不知该发出什么样的感叹,接机的工作人员满脸笑容,她应该知道游客初来冰岛那种湿哒哒的不知所措,对我们异常热情:“去泡温泉吧,暖和暖和,好好睡一觉,明天天气预报有太阳!”。


蓝湖,就在机场不远处,这是一个人造景观,却成了此地知名度最高的去处。冰岛全部使用清洁能源:风、地热、水,蓝湖的水是地热站的副产品,溶解物的沉积让它在阳光下显出湛蓝的颜色,因此得名。我们和飞机上其他三四个人赶到时已经晚上11点,他们正要关门。能见度很低,巨大的烟囱交错排开,正在向空中释放水汽的蘑菇云。水里空无一人,头上乌云翻滚,偶尔有黑色的鸟飞过。方圆几千米只有丝丝声,那是水汽升空和湖水流淌的声音。几个人泡在水里,都没有话说,只是不停叹息,人和空气都变成了幽蓝的颜色。


这次的午夜温泉奠定了我们日后行程的基调----直到离开冰岛,我们都没有见到几个小时的太阳。


金色圆圈里面的地球疤痕


睁开眼睛,我们已经错过了早饭的时间。我决定去镇子里跑个步。打开门一阵哆嗦,季节在这里失去了常规尺寸,白天有25个小时,却没有阳光。遍地都是植物,满眼又都是寡淡荒凉。叶子末端冰凉的露水不停滴到脖子里,走到哪里也逃不掉湿哒哒的水汽。这里的人们为了躲着压抑的空气,中午也不出门。混凝土和柏油路也给不了人安全感,在路上走久了,会害怕人像水蒸气凭空散开,凝在树叶上,从叶尖滴下,又滴到自己的脖颈里。为了把湿冷挡在外面,我们去取订好的车。


在雷克雅未克的市中心有条内河,在内河畔明显处立着一座不锈钢雕像,名字叫做“sun voyager ”。同行伙伴的攻略中称之为“太阳航海者”,那手册中说它表现的是,第一艘维京船漂洋过海来到冰岛定居的情景,它的抽象形态描绘了维京船的骨架,而船上立着五个抽象的维京人是第一批移民。想想吧,那个时候天地伊始,很多领域还是未知,这几个维京人乘着小舟跨过茫茫大洋的景象,多么让人神往。事实上,这是人们的想当然,而真实的故事,更让人心驰神往----因为这艘船赞颂的不是别的,而是关于梦想和探索,它歌唱的是一群单纯为了探索未知而出发的旅行者。


这群几百年前的旅行者这样描述自己的征程:

“听闻遥远西方有个绝美的地方,于是我们集合,整理,准备,前行,

向着西方的落日,正如当年迎着朝阳向东的行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追赶太阳;

我们走路、我们骑马、我们驾船航行。

丰富了经历,坚固了决心,

我们将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保存。

穿过松林、山川,江河湖海,我们在海边建造大船,继续追赶太阳的行程……”


这些单纯的探索者,追赶太阳的人,让我想起了夸父。今天我也来到他们脚下,荣幸万分。

(图 追赶太阳的人)


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将逆时针绕着岛环行一圈,不出意外,会在半个月后回到同一个地点。车是一辆两门的小铃木,一个月之前在网上订好,铃木小巧玲珑像吉娃娃,在稍大一点的风中会左右摇摆上下蹦跳。在车行的suzanne手里接过钥匙,我踩油门冲向风雨里的砂石路,化身“追太阳的人”,驾着简陋的船冲向一无所知的海洋,竟有热血沸腾之感,身体也不那么冷了。可见半个小时后,我回到suzanne这里的时候有多么沮丧,我换了一台停车场里能找到的最大的四驱suv,suzanne满脸都是善意的理解。


逆时针环岛有诸多优点,一是冰岛交通是右侧通行,逆时针路线紧贴海岸线一侧,能看到很多否则看不见的景象;另外,游客人数逆时针方向缩减,不会让人有一步迈进荒凉狂野中的不适感。


我的第一个停靠点叫做黄金圈,游客趋之若鹜的地方。“黄金”这个名字来源于巨大无比的黄金瀑布,里面同时还有火山、冰岛第二大的淡水湖、我在冰岛的第一个瀑布、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的分离的裂缝,还有 一个叫做辛格维利尔的国家公园。它是一个地址景观又是冰岛的古老议会遗迹,一块代表法律与公正的石头----十多个世纪之前的冰岛人联邦在这里议事,制订并行使法律,这个遗迹是中古时期社会演化的一个样本。那个时候民智初开,很多概念很多事物没有名字,提及时还需要用手指指点点。文学家还是游吟诗人,化学家还是炼金术师,冰岛联邦已经有意识追求民主意识,十多个世纪前的冰岛维京人会在寒风中围聚在此,背靠一面黑色峭壁,讨论并制订法律,然后选出一位众望所归的律法发言人。他将站上一块看上去很平常的石头,对整片大陆高声宣唱。法律在民间靠口口相诵,官方版本会纪录在一种叫做Saga的文本中,同样被纪录的还有魔法与精灵。

把遗迹包围起来的是各式地质奇观,到处都是嶙峋的石块,石壁上能看到沉积的层次和中世纪武士的脸。


冰岛做为一个岛屿,很年轻,北美和欧亚板块在这里碰在一起,又彼此分离,把土地扯出一条裂痕,岩浆从这里喷出,遇冷凝固,隆起升出北冰洋的海面。几百万年后,一千多年前有维京人越过北大西洋从斯堪的纳维亚迁徙到此,繁衍生息,度过了之后的一千多年。两块大陆板块分离的地方现在是一条地缝,从脚下蜿蜒到很远的雪山,看不到头,黑黝黝像条疤。地缝最近的地方能一步越过,这是跨越两个大陆最高效的一座“大陆桥”。左边一侧有阿波罗、拿破仑和世界大战,右边有原子弹和可口可乐。现在两块大陆依然在彼此分离,200年之后,裂缝将没有人类能一步越过。


~图 间歇泉,是间断喷出地面的泉涌,其中最大的一个叫做Geysir,后来进入英语词汇,成为间歇泉的学名。大概原理是熔岩的高温蒸发地表水,水汽沿裂缝上升到地表,降温凝结。被地下压力压出水面。


~图 黄金瀑布,我的经验中最宏大的瀑布,宽大概3公里,落差百十米。瀑布分为上下两层,截面呈倒三角行,越到下面越窄。瀑布铭牌详细介绍了它的近代史----瀑布所在的土地主人在上世界七十年代将其赠与冰岛政府作为自然保护区。后冰岛计划在此修建水坝,这个家族不想瀑布遭受破坏,坚持奔走抗议,迫使政府撤销改造计划。在游客中心附近还有这个女主人的头像。黄金瀑布的“黄金”二字据说来自阳光照射下,彩虹显出的金光。


(图 Kerið 火山湖, 之后将会碰见的无数火山湖中的一个)



冰岛的苔原、植被和冰川

北欧神话中,冰火大陆的碰撞融合诞生了神与众生,天地万物。冰岛的地貌真适合作为北欧神话的诞生地。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碰撞分离,撕裂大地,放出了地底的火。岩浆遇冷凝固升出水面,形成了这片大陆。冰岛在地球的岛屿里太年轻,自冰火中诞生后没有足够的土壤沉积,岩浆石和火山灰上只能长出苔藓。连绵四分之一面积的冰岛土地,被生死往复的苔藓覆盖,它们是这里最早的原住民。冰岛苔藓现在几十厘米的厚度,是过去几千年的积累,它们和这里少有的几种动物一样,在冰岛人的保护之下。他们告诉我,一千年前的人们学会用苔藓制作面食和药材, 苔藓帮助冰岛的人们度过了食物匮乏的维京时代,它们有来自冰与火的古老力量。它们是土里的盐,是陆上的珊瑚。


冰岛苔藓的寿命并不只有一季,春暖花开是它们绿得最浓,但这种绿色很短暂,秋季转为棕色,雪来的的时候变为灰色或黑色。冰岛上空俯瞰这片大陆,只有莽莽苍苍的黄绿色和黑白色,再没有别的东西,这种景象从世界新生伊始再没有变过,仿佛在熙熙攘攘的客观世界之外,被时间忘掉。 冰岛真的不似这个世上任何地方。

(图 水也滋润不了荒原)


从瀑布出来继续环岛,车子扎进了笼罩整个东南岛的积雨云,之后的几百公里都是走在粘稠的湿冷中。在上飞机之前我弄了一个检查表,标注了所有我想当然要来看的东西,冰川是比较靠前的一项。

几十公里外就能看到远处千米之高的冰盖,真正走到冰舌脚下却在几个小时之后,在无数次寻找行车道路失败后,我们把车丢在路边,步行前往。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就能清楚听出冰层吱嘎的移动声和冰化为水的汩汩声,这声音没有瀑布入水的震撼,却能传得更远。冰川湖黑压压一片,这死而复生的水还过于凌冽,什么都滋养不了,水边寸草不生。这水将要从我身边流过,一路跑到北冰洋,开始它自己的新的生命周期,不出意外,眼前这块冰里的某一部分会在几十年后地回到这片冰山之上,周而复始,另一些完成同样的回归可能需要几万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这是它们从鸿蒙初开时就学会的行动,一直到这个时刻,一点也没有变化。时间这个概念在这里急速凝固,变成能听到的东西。在水边愣了很长时间,竟然有狂喜之感,这是一种不能说的福至心灵----人脑对众劫回归同时有疑惑和理解的渴望,在真正的反复面前,人反而不知所措了。


(图 从此诞生了一项新的运动,我们在冰川下比试了打水漂和投掷石块,我分别得了亚军和冠军。)


车停在主路,在黑色的平原向海边走一个小时,会找到那架著名的飞机残骸。黑色沙滩和北大西洋之间单调荒凉,几十亿年才有了这一个人类的痕迹。这是上个世纪在这里迫降的美国战机,无法拖走,留在这里还给土地。这里面没有什么夹着丝毫惨烈和狡诈的故事,美国始终是冰岛的防务国,直到10年前还有军事基地。去往坠机地点原本没有路,是人走出来的一条痕迹,两侧是没有边际的黑色沙滩,行走一个小时后的眼前所见于出发时没有差别,好像在原地踏步,唯一带给人距离感的是每秒几十米的狂风,飞机只缺马达的声音就能在狂风里翱翔。又冷又烈的横风把身体分为完全对称的左右两半,一半湿得发黑。路上碰到的荷兰人托马斯,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在前往海边的路上一直在嘟囔,他纠结的问题只有一个,让他错过了风景----“Rufus,我的衣服只湿了左边一半,你说我今天晚上换还是不换新衣服?”。后来返程路上更强的风把他从纠结中解救出来。

(图 飞机残骸Wrecked DC-3 Plane on Sólheimasandur (坐标63.459523,-19.364618))


精灵、巨魔和害羞的小鸟

刚冰岛时候,在机场拿了一份旅行手册。手册介绍了冰岛的居民分布、饮食饮水、交通状况和一些小tip,都是些无聊透顶的内容,留下印象的只有一条----在北部开车注意避让羊和小精灵,请让它们先行。考虑到这是一本指南类的手册,像冰岛的气候一样严肃,我陷入了迷茫。


我问了一个维京汉子托马斯,他高大魁梧,毛发浓密像阿斯加德的索尔:“这个小精灵什么情况?”


“现在不是很常见啦,还是要小心,有时会窜到路上,他们不懂现代的汽车和交通规则。”


我沉默了10秒钟,还不甘心,“这是你们什么宣传噱头么?”


他感觉受了侵犯,“中国人只愿意相信他们看到的东西,不好。你看那个小房子,就是精灵的”,他指的是一出园子里,大概1:10比例缩小的迷你小房子。


我盯着那片精灵小屋看了一会,计算了在小房子里面吃喝拉撒的尺寸问题,又盯住他的脸,等着他绷不住笑出来,并没有,“原来还有山妖来着,好久也看不到了”,他说完这个叹了口气。


我很不自在,岔开了话题,之后再没和冰岛人谈过这个话题。只是开车时候会一直开着前灯,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我怕伤到它们。


在Dyrhólaey有著名的鸟类保护区,我为这个地方预留了整整一个上午。驱车赶到时,发现它在前一天关闭了----这里在每年鸟类繁殖期会完全隔离,给鸟们一个安静不被围观的环境。就在我到这里的时候,人类宣布这些鸟儿开始谈情说爱。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海雀,它们在我的“冰岛必看”表上紧随冰川之后。我用人类的身高度量了一下前方的海角峭壁,决定徒步绕过这片保护区,在另外一侧远远看看这些害羞的小鸟。


先来这里的人说这篇土地“魔幻”,这不在人类的几种基本感受之内,只能身临其境才有体会。我心中的魔幻和怪力乱神联系在一起。神鬼故事有它固有的滋生土壤。画皮只能在江南轩院,吸血鬼离不开午夜的阴森城堡,提起这片土地,第一个窜上来的就是魔怪和精灵。在攀爬的路上我和Jason一直在纸上谈兵地讨论什么才是“魔幻感”, 峭壁边上的小路马上给了我答案。穿过灌木丛就拐过一个小山坡,我下意识伏下身体,藏起呼吸----前边山崖上出现了一个山洞,我几乎能确定那洞里一定有一只四肢粗大,嗜血又丑陋的那种绿毛山妖,这片土地肯定能生出这种东西。看到那只硕大无比的脚印时,这点不容置疑了。和西欧的巨魔看到阳光会化为石头不同,北欧的巨魔喜欢晒太阳,它们性格稍显温和,通常在白天外出觅食。我们决定趁着它外出捕食的空挡,参观一下它的山洞,或许偷只头盖骨做纪念品,然后尽快退出来。

~图 巨大的脚印


~图 在通往山妖宫殿的山坡上,我成了培尔金特


~图 在山王的宫殿中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在troll peak山顶,又下起了雨,雨水给运动过度的身体降了温,提醒我这里的寒冷。为了躲雨在光秃秃的山头找了块石头,正在瑟瑟发抖的时候,看到了三趾鸥和海雀,我都已经忘了翻山越岭的最初目的了。


下雨的时候我都在看鸟,发现海雀这种鸟按照翅膀长度来说,体脂率BMI过高,在天上的时候活像仓鼠。它们飞的时候很吃力,翅膀拍打稍微慢一些,就要掉向海里。而且它们天性温和迟钝,总是被其他鸟类从嘴里抢走食物,被抢劫的时候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自然界是公平的,才能欠缺的部分会用长相补回来。它们长得异常鲜艳讨喜,就是不知道是否像其他鸟类一样,繁殖期过后,鲜艳的羽毛会褪色。如果是那样,它们就会更像天上飞的仓鼠了。


后来在观鲸的队伍里,随船有一个生物专业的学者,这个女孩对我讲述了海雀Puffin的著名习性----它们是一夫一妻制的鸟,终生成双成对,至死不渝。她讲的时候一脸向往,眼里闪着女人双眼聚焦在幻想上那种常见的光芒。船长大叔一路小跑,过来插话,“是的是的,他们还经常把老婆搞丢,老婆丢了就抓一只别人弄丢的老婆,原配回来时再把别人老婆踢走。你们知道‘swinger’这个词么?”然后是一串憨厚的笑声。女学者脸红了。

~图 我看到它,它也看到了我


~图 三趾鸥是名副其实的远洋鸟类,繁殖期在峭壁上筑巢,非繁殖期就飞在海上



山顶的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决定不再等了,走出一百米,居然就迈出了这片雨云,这真让人气愤。更加让我气愤的事情是我在下山的途中看到了前方的海滩巨石。

~图 左前方提前剧透的雷尼斯


我出生在中国东北部的内陆,前20年多没有见过海。对大海形象的最初启蒙来自于一本连环画----《荷马史诗--奥德赛》,奥德修斯在海岛上犯了神的规矩,他带领船队逃离海岛的当口,波塞冬驾着波浪追来。他挥舞三叉戟掀起山一样高的巨浪,埋葬了海上的一切。人类被卷入黑色的波浪,只剩一滩泡沫 。如果不是雅典娜化作海燕救起了他,奥德修斯的奥德赛将只够后世游吟诗人唱一首短歌。那黑白翻滚的海浪是我对大海的最终幻想,所谓大海,一定要阴暗冷酷,乌云必定卷积着狂风,海浪必定像进攻的野兽,翻滚不绝,现着埋葬天地的姿态。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大海是在中国的山东青岛,时间正值盛夏,海滩上一片风和日丽,人们拿着冰激凌在海水里泡澡,孩子们光脚追逐小螃蟹。


我很沮丧,如同看到盖世英雄蹲在马桶上,一副愁云,他正害着痢疾。


所以我为北海的海水赋予了很深的期待,愿它能补偿我对大海的幻想,治好英雄的痢疾。我在旅行之前费了很大力气屏蔽关于目的地的一切二手知识和影像资料,我不想看到任何景象时有似曾相识的印象,似曾相识应该仅仅存在与我的主观回忆中。对于冰岛,这个很难,我认出了这片石头的轮廓,那片巨石就是雷尼斯岩,所在的沙滩叫做黑沙滩。黑沙滩并不是一个特定的景点,冰岛四分之一海岸线被黑沙滩环绕,这是最著名的那一片。 现在我在半山腰就模模糊糊看到了那片著名的海,我必须马上就前往那里----否则直到真正站在它脚下之前,我会一直纠结地嘀咕,“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失望……”


我来到了雷尼斯岩,北大西洋坦坦荡荡,英雄重新跨上战马。


~图 百万年前火山喷发,岩浆遇冰水凝固,又被风雨海浪打散磨圆,颗粒形成了黑色的沙滩


~图 沙滩上的风琴岩石,这一棵棵玄武岩柱是黑沙滩的过度形态。岩浆入海急速冷却,收缩炸裂,尚未粉碎的部分是棱角分明的柱体。这个纹理确实像管风琴的管子。这个形状在冰岛许多建筑中作为灵感意象存在。

~图 离海岸线越近,沙石越细滑,赤脚踩上去竟有微热之感,可能因为它从火中诞生。


乌克兰人与马,飞鸟与鱼

大海让我心满意足,即使余下的行程单调乏味,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车子越过丘陵地带,进入山谷。左右都是高耸的岩壁,我们就在峡谷中飞驰。目光所及,只是一片片的荒原,没有生机,没有颜色,无边大地上只有车轮挤压石子的声音。我不停地看表和地图,试图找回对时间和距离的度量,否则这空无一物无聊让我心慌。我于是数着山峰上的冰盖,想象它是如何削平山峰,又是如何被山托起……在无所事事间,我们穿出峡谷,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图 开车走的路


旅行会带给人很多发现,比如我会发现不论多么离奇的行为,总有相隔万里的人们同样对它们乐此不疲,比如在古迹上涂鸦,比如嘲笑英国人,比如在大地上垒石头。在无人区开了很久,重新看见人烟,准确地说这是人的遗迹。这是1000多年前的农田,冰岛第一批拓荒者Hrafn hafnarlykill(这个名字确实不适合农民)的家,在894年的火山喷发中被掩埋,那是最早有记载的灾难 。从那个时候起,人们经过时候会为六尺之下的村子摆上一块石头,并相信它能带给自己好运。这1000多年的传统留下了南部唯一一个有人参与的自然景观,人造小山一座座连绵不绝,一直连到当年岩浆喷出来的口子。

~图 火山喷发遗迹


在这人造群山旁边又有新发现,我们已经整天没有见到人类,当看到前方路中间有人竖起大拇指,感觉很亲切。这对来自乌克兰的情侣是纯粹的流浪者,从他们防潮垫和满身污渍上看,谁也不能怀疑这点。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们的相遇有多么不合常理,我还缺少关于旅行的见识。后来我见过很多城市中无数的背包客,现在我更加困惑,他们是怎么穿着短裤在这样的寒冷中负重徒步的?他们选择在一片荒野中搭车旅行,会有什么样的乐趣呢?


我们交换了国籍和行程信息,照例嘲笑了一下英国人和自己的族类,照例陷入了沉默。


这是我在旅行路上第一次捡起搭车的人,日后我发现旅行者有很多共性。在这两个乌克兰人身上,我发现旅行者特征第一条:行程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都是活泼敏感的,而旅行很久的人,无一例外满脸忧愁。

~图 Höfn小镇山上的羊神图腾


~图 典型冰岛城市Höfn的典型景象,你看到冰岛人的生活逻辑,关于运动,关于陆地与海洋。


我的行程刚刚开始,漫天阴云也不能削减我的热情,我们要去坐船,就在在乌克兰人下车的地方。这个湖叫做Jökulsárlón ,是一个冰川融水湖(其实是一大一小两个相邻的湖),卡特拉冰川入北大西洋前的最后一站。它的名字有点对不起它的气势,让人想起温暖安逸的布尔乔亚壁炉和地毯。100年前这个湖还是坚硬的冰块,全球变暖果真不是迫害妄想,现在水深不见底,领队说有100层楼那么高。我乘坐水陆两用船,进入了冰湖,冰山硕大无比,只能抬头仰望,水面上又不及水下体积的十分之一。冰山经过千万年的挤压,密度极大,呈现湛蓝色。乘船环湖途中,一声惊雷,船侧几十米高的冰山断裂,碎块头重脚轻翻转过来,挑起大浪,打得我们的船晃个不停。同时被吓坏的,还有几只在冰上晒太阳的海豹,它们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再露头已经在百米开外了。

~图 冰湖Jökulsárlón

领队是冰岛当地的小伙子,讲解了湖水成因和流向,当地一些志怪故事,说了几个检测游客礼貌程度的冰岛笑话,最后呼吁大家关注全球大气变暖。他用打鱼的家什从湖里捞上一块冰,冰里一个气泡都没有,看上去无比致密。这块冰只有几百年的岁数,还很年轻,大家轮番把玩,然后用小锤敲碎冰块,各自分得一块。我早知会有此环节,取出了提前备好的橙汁和可乐,换来了周围无数的赞美,我志得意满,安然接受。

这是流进我肚子里最古老的东西,几百年前,这块冰刚从云中凝固的时候,它东面几百米的卡夫拉火山正在喷发,带来大量的水汽;再向东万里,狮心王和萨拉丁在争夺圣城,战士的鲜血流进了约旦河的水里。

从天上看,冰岛的形状在岛屿里面总算是端正,主岛差不多是一个圆形,几个半岛和离岛点缀海岸线。


唯一一条国家公路在靠近海岸线的距离环主岛一周,共计1400公里,这条路很年轻,40年左右的历史。一路上遇山打洞、遇水搭桥,最终首尾相连。我在这条路上游荡的时候,不禁感叹,这个国家工程应该是,冰岛资本主义荣光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冰岛交通右侧行驶,逆时针环岛会离海更近,否则在这遍地惊奇的地方会错过很多。因为地形的原因,环岛公路并不总是贴近海水,在今天,就整整一天的时间在谷地里行驶。到达那个著名的隧道(Almannaskarðsgöng )时,正觉得单调无聊。越过长长的隧道,车子重新回到海岸。


山水相连的地方,总是充满灵气。冲出隧道大概1公里,飞奔中后面有车打闪对我示意,是前一天酒店碰见的瑞士华裔外交官。我减速,他们没有停下,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摇下车窗对我们喊:“别忘了看前边的‘鸟山’”。于是我们开上岔道去看‘鸟山’。

~图 闯过隧道重新回到海边


黑沙滩上凭空树立一块巨石,被海水和雨水不停冲刷,巨石顶端大概20平方米见方,覆盖着草和矮小灌木。石柱上共有11个三趾鸥的鸟巢,有的鸟跳离石柱扎入海浪,有的正回巢喂食幼鸟。他们应该在这里生活了很多代,还会继续生活下去。

~图 “鸟山”


继续前行,听见一片吵闹,那是一片渔场。他们养鱼的手段很直截了当,水面放置无数巨大圆环,每个圆环实际是水下渔网围成的管状饲养区,管网之中全是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最受欢迎的cod,它们在这里的受欢迎程度和中国的鲤鱼一样。水面密密麻麻的海鸟在捕食,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像油锅里倒进冷水,热热闹闹,只是没有人的声音。


我在脑中为他们设计了不下五种,鱼和飞鸟兼得的养殖设备,精妙无比,后来想起他们不吃鸟。

~图 浴场和渔船


现在我见过了鸟和鱼,又完成两桩心愿。冰岛上生态单调脆弱,能生出的足够引人注意的动物寥寥可数:几种鸟,几种鲸鱼(虎鲸、座头鲸、抹香鲸),天鹅还有冰岛的吉祥物:冰岛马。当然还有后来看到的那匹孤零零的犀牛。


冰岛人对自己的遗产自豪得有些过头,在雷克雅未克的几天,只要谈到在他们在这一千年里面留下的东西,他们第一要说的是他们的语言和文学,第二件要说的就是这冰岛马。这马长得像pony,眼大如铃铛,娇憨让人不忍心骑上去。冰岛人硬是坚持,当年奥丁大神的坐骑就是这种马,可能奥丁与拿破仑、凯撒相比,也未必更加伟岸。


这也很容易让人解释,冰岛大陆遗世独立,地理上和文化上都与主流社会隔了辽阔大海,人类社会的正常进程在这里都成了慢动作。他们又是来自欧洲大陆的拓荒者,1000年来并未发酵出太多这片大陆独有的宏伟遗产。真正土生土长,从始至终未受外界侵染的就是这些小兽了。马的起源有多种解释,总之祖先来自欧洲大陆,在800年左右被第一批航海者引入,从此在这10万平方公里的巨大马厩里被隔离圈养。从那时起,法律就有规定,任何马匹不得进入冰岛海域。冰岛马一旦离开冰岛海域,将不被允许返回。


在维京时代,这马是战士的忠实伴侣,它们成年很晚,寿命很长,能陪伴主人的整个战斗生涯。在北欧有一种特殊的坟墓----“船冢”,生死都在海上的航海者,会把自己的船做成自己的坟墓,一同陪葬的,还有自己的马。为了让它们忘不掉血液里的战斗基因,每年夏季,等中部高地解了冻,冰岛人会在那里举办马术大赛,只不过现在它们的敌人变成了羊。


这马在冰岛语里叫“鬃毛”,顾名思义。与体型相比,它的毛发显得过于茂盛,盖住脸,只留一只眼睛瞧来瞧去。她们还有一项绝技,说是绝迹,其实是种步法,叫做toelt----四蹄先后落地,击打地面的声音像钢琴的下行琶音。跑起来像阳光少女跳盛装舞步,自有玲珑和娇憨。每当我在路上开车累了,就拐上一条岔路,开上一会就到有水草的地方,雪山下必定有几匹马在晒太阳或者在淋雨。看到人上前,她们就会侧身扭头蹦跶过来,我会陪它们玩上半天,她们的头正好顶着我的肚子,蹭来蹭去,眼中一片温和好奇。

~图 满脸是毛的小女孩


最后编辑于 2017-09-12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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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06 20:46

2楼

一个典型的冰岛小镇,最无聊的一天。骨头坟场和汽车墓地

忍痛和马儿们告别,开出几百米后,她们依然直着脖子目送我们,一动不动,鬃毛在风里“呼呼”狂舞。她们心里知道下次吃到大白兔奶糖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Hofn过后不远,有一小镇 Djúpivogur。从这里开始,小镇们开始有自己的解说词,这些文字写在木板或者铁板上,挂在某处的墙上或者立在十字路口。小镇Djúpivogur 的名片介绍了本地的人文风情,居民分布,宗教情况,和镇上的奇闻轶事。

镇常住人口:80

主要产业:工业----Djúpivogur 废品处理厂

著名景点:教堂、某个老太太的祖宅、一个叫做“骨头坟场”的地方、博物馆餐厅里的waffle、镇上的渔港和灯塔、一座维京年代的瞭望塔

信仰情况:基督教和无神论及其他


相对镇子的规模和人口来说,这个铭牌的存在过于煞有介事,它让我想起前一天房东大姐Lydia做三明治的事迹----在那一对巴掌大的西红柿三明治上,她花费了她已过青年的人生中宝贵的12个小时,那对三明治不论怎样细嚼慢咽都绝对不会挺到第三口,就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花掉了她整整12个小时,那是720分钟,40000多秒。她只花了几十秒就把那对简陋的三明治吞下,心满意足。看着她喉头起伏,把三明治送到胃里,举重若轻,我竟然想起幼年时代第一次在电视中看到宇航员的情景。此时这个铭牌激起了我孩子气般的豪情壮志,我决定感受下维京风格的小题大做----我将走遍铭牌上的所有内容,让它在有生之年偶尔也能被游客认真对待一次。


(图 那座瞭望塔)


(图 镇上方圆200公里最著名的餐厅,剩下的4家餐厅据说味道也不错)

(图 方圆200公里最著名餐厅里最有名的waffle,想起小时候的华夫香糕)

(图 方圆200公里最著名餐厅里面的中世纪彩窗,说的并不是三博士来朝,说的是第一批传教士来到冰岛的情形。我猜他们是路德新教的人)


(图 方圆200公里最著名餐厅前方的港口,小巧玲珑但是啥都不缺)


“骨头坟场”这个名字让人想起乌鸦漫天的阴森地堡,我们最初也抱着这个观念,是因为镇上人对这个地方的态度。虽然它是镇里最著名的景观,却没有人愿意给我们明确方向,这很不寻常。问起路来,当地人无一例外神情暧昧,嘟嘟囔囔。他们会首先大吃一惊,装作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骨头坟场?大概。。。可能。。。你们确定是这个名字?”冰岛人像冰岛人一样不会扯谎,我在心里教育他们----如果真想误导我们,应该表现出来的反应是,“你们确定这个地方在我们镇上么?”。当我们表明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坟场就在镇上后,他们会说“你们要去那里么?其实那里有一堆标本和骨头,有两架鲸鱼的骨头,几只海豚的残骸,还有几只鸟,满地的石头,石头各种尺寸,大小都有,听说有来自史前的巨蛋,也不一定是真的,冰岛才升出海面多久,怎么可能有史前化石。来自中国的朋友们,你们知道冰岛是怎么形成的么?”好像镇上的人觉得把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介绍清楚,并且成功地让我们忘记最初的目的,我们就不必去那里了。当我再次重申只希望知道明确路线后,他们带着一副抱歉的表情,仿佛已经尽到了警告的义务,指给了我们方向。

(图 伊戈的工作室 背景音乐是轻音乐,浓浓地中海风)


骨头坟场在镇子的另外一头,与居民密集区被一片荒草地隔开。院子和屋面上散布各种来自生物遗体的排列组合,没有丝毫章法。这些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鲸鱼的肋骨,海豚半腐烂的肉,海象牙齿做成的十字架,陶瓷做的地精小玩偶。穿过院子左手边是一个不大的仓房,被主人做了工作室。正厅被改造成为商店,贩售千篇一律的鲨鱼牙齿项链。心中的阴森地堡变成商店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伊戈。


伊戈和自己的狗相依为命,信仰坚定,却从来没享受过上帝赐给人类最好的礼物----一个女人的爱。陪伴他的狗已经有三代,现在这只狗名字叫星期五,可见伊戈具有艺术家的自觉,只有自命不凡的人才会在冰岛给自己的狗取名星期五。



我问起他和镇子上其他人相互间微妙的排斥,他说,“我不是本地人 ,我们互相看不顺眼”。他已经在这个住了20年,依然和邻居互相腹诽,我想起了我呆了5年的中国上海,从在冰岛落地就开始积累异国感一下被抽走了大半,在远离家的地方我总是避免想起熟悉的东西,这会让旅行中的人瞬间“出戏”,有时候连“中国”两个字都避之唯恐不及。我马上岔开话题,问他主要的“艺术品”的情况,他又把我的剩下的一半苦心经营的疏离感抽走了----他在上个礼拜刚刚拒绝了一位退休的中国酋长的大订单,因为“他居然要用我制作的骨头艺术品磨碎了熬中药,治疗他娘的骨质疏松!never!never!”

(图 伊戈、星期五、还有他20年中剩下的东西)


离开镇子的路上会经过几十个蛋,这一行蛋是用石材打磨抛光而成,每个蛋都是按照统一的比例将一种鸟蛋等比放大,每个蛋都用了不同的石材模拟对应鸟蛋的色泽,能看出冰岛人对他们的鸟很自豪----每个石头蛋下面都为对应鸟类做了详细的介绍,像墓碑上总结一生的墓志铭。

(图 40个石头蛋)


岛上,很多产业业务重合,这个工厂就是垃圾处理厂、马厂、报废车处理厂、拖车厂(是的,岛上的拖车厂确实在这样遥远的地方)的综合体。存放违章车辆的空地只是一片空地,据说冰岛已经很多年没有冬季之外的交通事故,上一次春天里的翻车事件发生在5年前,当事人是一位中国女司机,她成功教育了冰岛男人在马路上要保持警惕,即使现在精灵横穿马路的事情已经非常罕见了。如此之低的交通事故是冰岛荒凉却安全的一条宣传语,众所周知。另外一条宣传语是说岛上的谋杀率非常低,最近一次人命官司里面死了0.3个人。

(图 北欧式的维京机械朋克 他的头是一只档案柜,就是克格勃风格的文件柜……)


在垃圾存放的场地上,最年轻的车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福特汽车,左边是一台雪佛兰,右边已经看不出产地和年纪。能过确定这些中古车从放到这里就没有移动过,不然福特后座上的三趾鸥家族不会在里面安居乐业,因为这种鸟非常讨厌搬家。这些铁看来在未来也将在这里继续呆着,让人恍惚,“永远待在这里“的意味压过了“它们诞生于人类生产线”这个显而易见事实,谁能说它们不是自然本身?即使它们经过无数双手、走过无数的路。

(图 汽车坟场)


面朝大海,与岸对面雪山相对的是四个太阳一样的轮子,应该来自某种大型联合机械,冰岛遍地都是稻田的时代结束时,它被人拆到了这里。立在海水边,像个图腾。我们都能肯定,它是来到这里之后才慢慢变成太阳的形状。

(图 太阳图腾)


这是最无聊的一天,小镇上一个小景观打卡之后,只感觉疲惫和无聊。我很怀念学前班的日记作业,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写下,“今天很无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严厉警告自己,人生苦短,以后永远不要花12个小时去做三明治。我取消了在这个镇子上休整一天的计划,在我的suv开始喜欢上汽车坟场的气氛之前,继续向前赶路。


Seyðis的孩子是个峡湾----Seyðisfjörður,上面停着从丹麦来的船

重新摸到方向盘让我心情愉悦,路上的风景依然切换不停,车轮像胶卷转轮,每一圈便是一帧,我除了控制播放速度,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图 Gufufoss大瀑布 位于93号公路最高点)


我对Jason说:在遥远的中土时代,人们点头碰面时候,名讳有固定的格式,格式有贵贱之分,贵族和勇者会这样介绍自己“我是 伟大的索尔之子索恩之子索林”,更贵族和更勇者还会在后面加上“弥林的解放者,不焚者”等副标题。非贵族或非勇者只有贱名一个。维京人在1000多年前策划了一种命名规则----Sigunrder Torfason的孩子可以取名为Magnus Sigundsson,将父亲的名字后面加上son作为儿子的姓,直接从格式上强制了人们自我介绍时的高贵感----一劳永逸解决了社交中的歧视问题。如果说长途自驾旅行让我明白了什么,那就是----当自己开始胡说八道的时候,就应该停车休息了。

(图 贪食蛇一样的取名规则。这是一块家族墓碑铭牌,R.I.P.)


我在百无聊赖的驾驶位上给每样景观做了排名,冰岛上的瀑布、河流、山洞、教堂全部没有缺席,通通有自己的排行榜。排名第一的港口就在前方岔路右拐的海边。回想幼年时代,神智初开的孩子都爱一样游戏,把躯体周围能看到的桌子椅子绳子帽子各种客观物件组成一个迷宫,心中认定那是一座堡垒,自己就躲在迷宫的正中心隐秘地与整个世界泰然对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能穿过这个迷宫接触到自己。这个港口就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迷宫,他们在这里与我做了一样的东西----用石头垒成螺旋状的水道,把阴晦的海水隔在外面,小船们在螺旋的最深处心平气和。我们心意相通,我知道这半米高的石墙就能抵挡巨浪,两道弯可以拦住总想逃跑的小船。无聊和孤寂给冰岛人剩下了这天真的孩子气,里面关着他们赖以生存的船。

(图 冰岛渔港排行榜No.1)

(图 冰岛渔港排行榜No.1一旁的灯塔)


前方就是岛上东北重镇Seyðisfjörður,有深水港,有重工业,有足球队,有雪崩防御系统,还有人口几百多人。据伊戈说,冰岛人很有“爱镇精神”,如果自己镇子足球队取得胜利,他们会当即把那一天做为本年度的一个节日,通宵畅饮庆祝,以后每年当日,都是纪念日。这是“爱镇精神”一个例子,还有一个例子是,他们会默默在意本镇的教堂大小,嘲笑一个镇子的教堂尺寸是忌讳。Seyðisfjörður的人应该无比自豪,他们的足球队是东北偏东区域最棒的,而且他们镇里有两个教堂,这种情况路上还是首次见到。

(图 初见Seyðisfjörður,近在眼前,实际到达需要绕过峡湾,翻过雪山)

(图 Seyðisfjörður典型的民宅,开放式社区,院子没有栅栏)

(图 Seyðisfjörður典型的民宅,院子里的小房子是给精灵居住的)

(图 Seyðisfjörður典型的民宅,开放式社区,院子没有栅栏)

(图 冷峻的工厂有蒸汽朋克之风)

(图 足球场上曾经有世界级球员踢球----镇足球队的主力在国家队服役)


(图 唯二的教堂)

(图 唯二的教堂)


他们还有从挪威丹麦开过来的邮轮,整个东北部唯一与丹麦挪威通航的港口。水道和镇子都被两侧的山崖挤压在长长的峡湾,向前长长铺开去,镇子右侧峭壁上方,有小型飞机场,里面孤零零一条跑道,风停的时候会有飞机伺机降落;山壁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网状物拦在半山腰,像维多利亚时代女性腰间的百褶裙,那叫做“雪崩防御系统”。据镇政府官员兼酒店业从业人员托马斯(或者叫贺托斯)介绍,这是最近两年刚实施的高级技术,在冰川崩塌的时候,“雪崩防御系统”会提起裙角柔柔地接住冰块,然后提醒山脚的人赶快逃命。


最后编辑于 2017-09-07 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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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07 20:28

3楼

雪精灵、鸟岛、邮政系统和移民


东部最大城市Egilsstaðir和Seyðisfjörður,连接一条93号盘山公路,在冰岛人中颇有名气。公路最高点叫做Fjarðarheiði,是风雪吹出的一个垭口,周围洒满大大小小的湖。垭口在盛夏依然冰雪交加,湖水却不结冰,水面散出无尽的雾气,把这座山终年掩埋在云雾里面。

(图 垭口之上,Afréttarvatn )


垭口西侧有步行小路,向左走,拐过一座山,最终到达雪精灵(Snow Elf)的隐居之地,右边则通向Eystrahorn峰,那里有只巨大的驼鹿拦在分叉路口,左边岔路前行八公里会到达迷雾中的Hallormsstaður森林,森林很危险,夜晚或者冬天有进无回;沿右侧岔路一路跑下山,就到了Lagarfljót 河畔,这是冰岛最壮观的内陆河,同样由雪山融水汇集而成,却罕见地浑浊无比,因为河水的深处藏着巨大拉加尔河蠕虫 。

(图 通向垭口的路)

(图 指路牌,指向并不存在的路)


(图 远处拉加尔河浩浩荡荡)


我始终和Lagarfljót 保持这安全距离,行程的下一站在河对面,河水很急,无法横渡。我们沿着河流方向顺流而下,寻找合适的渡河点。河水引着我们达到一个隐秘的半岛Borgarfjörður ,岛上有10户人家,房子在海水之上的岩壁上一字排开,屋顶通红,像一簇蘑菇。这个被行人忽略的地方给了我们惊喜----此时隆冬刚过,正是动植物们呼唤春天的时候。岛上标准的鸟类保护区全部封闭,迎接鸟类的集体繁殖,我们行程初期就被鸟类保护区关门谢客。这个半岛是一面狭长峭壁,直直地探向海中,易守难攻,天然的鸟类聚集地。

(图 冰岛最隐秘的小镇)

(图 鸟岛

(图 三趾鸥永远双宿双飞,寸步不离。生儿育女、吃喝拉撒都是夫妻共同完成一起做,所以印度没有这种鸟)


我终于来看鸟了。

(图 邻居间的对峙)

(图 第一次见到海雀时,觉得它们像会飞的仓鼠,又笨又蠢。现在觉得海雀活像穿燕尾服的乐团指挥,安静时背着手踱步;活动时张开双臂,表情丰富。我决定称他们为“会飞的北海企鹅”)


话说冰岛人活得非常rigid,他们的生活有种执拗的庄重感,在这个不到10户人家的小镇,我的这个观念又一次变得确凿。镇上照例有座教堂,整洁明亮。里面壁画、管风琴,吊灯一样不缺,即便这个教堂的信众只有个位数。房后照例有块墓地,纵横阡陌,一丝不苟,第一个躺在这里的人叫做Sveinn Stefonsdottir, 她在320年前,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图 十人供奉的教堂)

(图 岛上的其他居民)


(图 冬天里的零食,像薯片一样,和可乐、电影很搭配)


阿克雷里的房东大妈娜娜,说,冰岛如今也人口净流出了,她怒其不争:年轻人为了钱,都去了挪威丹麦,留下满岛的老人,世界共此凉热,让我想起了中国北方的农业村镇。不过冰岛也有外来移民,大多也是从古老的宗主国来此地,这些重走一千年前冰火之路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在奔小康的民族看来,这种行为消极避世,很反动。奇怪的一点是,抛弃了喧嚣世界移居这荒凉之地,这些移民反倒能活得欣欣向荣。用奔小康的话语形容就是:“他们远离俗世喧嚣,重新寻回了生命的意义”。


眼前的这个房子,就是这逆向移民的典型产物。这栋鲜红木屋属于一对丹麦老夫妇,几十年前来到Djúpivogur,令镇上人口骤增10%。他们买下了这栋在当时东倒西歪的房子,几十年间修修补补。他们固执地拒绝任何来自文明世界的工具,只用自己的双手,用山里、海里、悬崖上的自然之物做为材料与装饰,让这栋危房“重新找回生命的意义“。整个过程微不足道同时也惊心动魄,如同欧洲本地的天主教堂的修建过程。几年前,老先生的去世,宣告建筑工程告一段落。同天主教堂在封顶时会竖起十字架相对,老夫人最后在园子里给精灵留了几间偏房,宣告整个建筑项目的竣工。

(图 老夫妻的“圣家堂”,正房,庭院和给精灵住的偏房)


鸟岛出来,意犹未尽,就和村民聊了一会天,他们告诉我这些鸟并不是这个海角唯一的生物,除了人之外。他对我讲起村里传说的时候目光闪烁,声音又低又轻,像怕被人听去。这时一阵海风应景地刮过,刮起我的汗毛和好奇心,风里有乌鸦的鸣叫。他对自己营造的气氛很是满意,正适合讲述他们村里儿的怪事儿----我们脚下的峭壁上有山洞叫做Naddahellir,在山体滑坡没把洞口覆盖之前,洞里住着半人半兽的Naddur,它嗜血、神出鬼没、它会吃掉一切路过的东西。

“后来怎么样了?”我多半是出于礼貌,问他。

“后来我们村的那谁,就是那谁的爷爷的爷爷,向神祈祷,得到力量,一场大战,同归于尽了。但是没人找到Naddur的尸体,我个人怀疑它还在山洞里,被石头滑坡封在里面了,可能这些年一直在冬眠”。


我要继续行程,他看我一脸不屑,拉住我,指给我说,前方几里地,有个十字架,就是当年神魔大战的地点,Naddur的巢穴就在十字架下。


看吧,这个镇子只有20人不到,居然也能编出都市传说。然后我果真看到十字架,青铜刻字,拉丁文写的是:“EFFIGIEM CHRISTI QUI TRANSIS PRONUS HONORA ANNO MCCCVI ”----“俯首膜拜!此乃神之印记!”


(图 Naddur的五指山)

(图 脚下镇压着Naddur的巢穴)


冰岛人喜欢在海边聚居,整个冰岛绝大部分人口分布在海岸线附近,航海时代早已结束,内陆的土地还是留给荒野。一年到头,北海冰冷晦涩, 海风使海岸线的气候剧烈变化,那里并不像合适的定居位置。想必他们崇拜自然之力,又相信自己是征服者,是冰火之神的后代。勇者总是正面面对敌人,寸步不移。

(图 冰岛典型的高压电杆)


在北风肆虐,终日没有太阳,也没有电话和网络的从前,他们喜欢发呆和读书写信。信里的内容无非是:对天气的抱怨,欧洲最早议会的政策传达,法律发言人的案件判决,夹着定情信物的包裹,还有最新研制的菜谱,上面写的是鲸鱼肉的十种吃法。邮筒都是竖立在岔路口,岔路口是环岛道路与通向村子小路的交汇处,邮箱是黑色的铁盒子,一千年里除了重刷油漆,没有任何变化。信会被邮差扔进这些遍布全岛的黑盒子里,盒子深不见底,信扔进去会有回声。信都是写在纸上,这纸使用灌木苔藓纸浆压成,粗粝厚重。这纸是由邮差在这荒岛海岸线上来回传递,他们随身带着铺盖饮食,几十里要走一个礼拜。这邮差是骑在叫做“鬃毛”的冰岛马上,“鬃毛”有她们特殊的步法,像跳舞一样跑在海岸线上。


如今,信箱的使用依旧频繁,唯一的变化是,跳舞的冰岛马换成了汽车,四个轮子一圈一圈地绕着冰岛跑,把菜谱扔进黑色的盒子里。

(图 黑盒子是有魔力的,游客在它附近时,会对手机网络产生抗拒心理)



最后编辑于 2017-09-07 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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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10 02:02

4楼

镇压Naddur的十字架是海和路的分界,继续前行,从海岸线拐了一个急弯,一头扎进一段延绵百公里的狭长峡谷。这是是千万年来Skjalfandafljot 犁出的沟壑,尽头就是是冰川。按地图索骥,我知道快到鲸鱼湾了,在那海湾,海豚和虎鲸在等着我们,我最初的计划是这样:脱离海岸线,穿过冰川峡谷,在北方火山区拐向西行驶,进入米湖,环湖绕行进入鲸鱼湾。这个计划被我写在笔记本上,包括详细无比的目的地、路线,随身携带。行程初期我事无巨细都要参考这个本子,然后笔记本的使用频率越来越低,后来我已经学会和自己的贪得无厌和解。我沮丧的意识到,阻止我看遍每一处风景的,是我日渐衰竭的体力和大脑敏感度——对猎奇的过分满足反而会降低新东西的体验,与此同时我的时间也所剩无几。继续这样,行程结束的时候我必定会陷入一种患得患失的惆怅中。我决定,丢掉笔记本,只用眼前的路和太阳辨别方向,不再试图掌握时间和距离。我在峡谷中想的大概就是这样无聊的事情,当我想清楚的时候,车子穿过冰川峡谷,看到阳光。


(图 冰川峡谷,百来米高,绵延百公里 ,车子如同在隧道中形式。爬上山岩能喝到冰凉的雪水。 )

(图 在去往鲸鱼湾的路上,我提前看到了鲸鱼,一头在陆上睡觉的虎鲸 Orcinus orca)


在整片欧洲大陆以及它的离岛,Dettifoss是最宏大的瀑布,几公里外就能听到泛着白沫的水柱砸向岩石的声响。Jökulsá á Fjöllum 将Dettifoss在内的三条瀑布串起来,形成欧洲水量最大的瀑布群。 Ridley Scott称Dettifoss为时间的起点,他的造物主在瀑布的左岸喝下黑水,自身生命分解,化为基因种子,散入水中,从地球的蛮荒中诞生了生命。在他的故事里,这是一切的起源。

(图 在另外一侧的同样位置,雷德利的造物主喝下了黑水)

(图 无人星球地貌)

(图 无人星球地貌)

(图 无人星球地貌)


经济危机里的冰岛人抱团取暖

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冰岛的发达程度还与他们远离欧洲的距离成正比,但遥远和隔离也不能阻止冰岛人对文明世界的向往 。当时的冰岛人壮怀激烈,懵懵懂懂,决心越过缓慢的加速,直接进入萨迦中诸神都不曾许诺的幸福国度阶段。缺乏资源,缺乏人口,他们只能将自己在世界版图上的偏居一隅化作优势,发展金融业。几十年间跃居GDP世界前列,这样的速度,像校运动会上跑起来不要命的营养不良患者。冰岛享受了几十年的海市蜃楼,终究眼见着楼塌了。到了08年次贷危机,作为全世界的离岸金融中心之一,冰岛遭受的打击相比较欧美还要来得猛烈,经济冲击加上愚蠢的应对,让冰岛经济指标直接倒退到不可修复的程度。不知是否因为在经济危机中与美国发生龃龉,据说美国在08年抽走了最后的空军基地,把烂摊子留个了依然懵懂的冰岛人。


相较欧美怨天载地,冰岛人民对这昙花一现的繁荣很平静,甚至愿意自嘲(要知道,他们的幽默水平还远远没进化到学会正确自嘲的阶段)。可能因为他们潜意识里面就觉得,“这样的地理,这样的人口,这样的遥远”,能活成眼前这样就应该感恩,这都是奥丁的恩赐。


在大跃进时期,基础设施投资疯长,热钱和杠杆进入,将冰岛每一户的日常使用的换成了钱能买到最好的清洁能源。在环岛时常见巨大的烟囱,向空气中排放蘑菇云状的水汽,那是热电厂将地下的热转换成高温水,送到百公里之外的几户人家,让他们在漆黑一片的冬天,能舒舒服服泡澡。这些都是繁荣时期能源投资产能过剩的遗产。 这种集中集约式能源供应,效率不可谓高,像用加林特打苍蝇。因为仅仅是现有能源工厂的低负荷运转,就足以满足冰岛人绝大部分的电力需求,即便一年中有半年时间,他们要应对寒冷和黑暗。

冰岛如今每年的预算只有30多个亿,一部分还要用于维护原有基础设施。在一号公路上,有的路已经失修,有的地热站已经关闭。

(图 如果非要这种风格命名,那应该是冷酷蒸汽朋克 )


“钻石圈”----北方“黄金圈”

Dettifoss所处区域叫做“钻石圈”,与南部“黄金圈”相对,是北方的门户,这一南一北两个圆是冰岛的南北两极,它们连接了美洲大陆和欧洲大陆板块的裂缝,整个冰岛沿着这南北两极中间的裂缝,将最终分为东西两部分,日渐远离。

我可以怀疑,“钻石圈”这个名字完全是拾人牙慧,在旅游兴起的时候借鉴“黄金圈”而来。“钻石圈”里的景观种类与“黄金圈”也一样:火山、湖水、瀑布、裂谷。唯一独有的是一个巨大的湖:米湖Mývatn 。


我曾完完整整看过两遍《权利的游戏》,这很不寻常。我最喜欢的女性角色是那个头发被火吻过的女孩,她活泼野蛮,是我对不曾有过的高中同桌最完整的幻想,“钻石圈”对我意义非凡,因为里面有Jon UKnowNothing Snow和火吻第一次缠绵的山洞。去到山洞要经过一片火山岩,一路上我的心情半明半暗,很复杂。

(图 混蛋长大成人的地方)

(图 Hverfjall 火山)

(图 Hverfjall 火山一侧)

(图 Hverfjall 火山另一侧,远处是米湖)

(图 Hverfjall 火山登顶的捷径,就是一条直线爬上去。我走进白太阳里,我又有力气了)

(图 方圆几里寸草不生,火山灰里唯一一棵树。)


Namafjall山终年飘着来自地下深处的白烟,白烟由红色喷气口喷出,带出泥浆和硫磺,这里就是火山区的边缘,因为剧毒和高温,这也是游人被允许进入的终点。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能印证北欧神话中的场景,在《埃达》中,天空、大地、生命来源于冰火大陆交接处,在那里冰化成火,火化成冰,几千万年循环往复,生命从中诞生。古老神话诞生时,人们大多神智初开,地理地貌像梦境一样,都进入了传说,我们可以怀疑,北欧神话的凌冽与悲壮诞生自这样的土地,如同宙斯和维纳斯只能诞生自明亮的爱琴海畔。

(图 据说硫磺熏过,不怕蚊蝇)

(图 水汽混合物的泥潭 Hverir ,曾经有人掉进去,成了硫化物)

(图 睁眼睛的巨兽,随时抬起头来)

(图 火山外围)

(图 火山外围)


在2000多年前,火山大爆发留下今天这几颗“钻石”,岩浆流淌几十公里,填满了峡谷,然后沿着冰川河槽一直流到入海口,在这里熄灭了。岩浆改变了冰川河的流向,形成了堰塞湖Mývatn。 遇冷凝固的岩浆风化碎裂形成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 Dimmuborgir,中文名字“黑色城堡”。


(图 黑色城堡中,隐居The Icelandic Yule Lads,一家11口,夏天睡觉,冬季活动。是troll,食人族,圣诞老人的综合体。)


终于到了鲸鱼湾Húsavík,这个渔村标志着我环绕冰岛的行程刚好走到一半,由于对鲸鱼的向往,这个小村成了我心中阶段性的终点,我穿过人山人海,跨过山和大海,终于来看鲸鱼了。天气也明亮起来,一切都很美好。


30分钟就能把村子走完,它是历史最悠久的渔村,今天依然如此,不过主要产业从捕鱼变成了看鲸鱼,20年前,村里的一家三口成功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游客潮,将自家渔船改造成为观鲸船,开始接待来自欧洲的旅行团,开启了观鲸这一产业,也拯救了无数的鳕鱼 。镇子不大,唯一一条主干道分隔了民居与港口。左侧是海水,右侧有远超平均数目的博物馆,民俗博物馆、鲸鱼博物馆,还有冰岛上唯二的生殖器博物馆,这是人类很少能表现出自卑的场所。

(图 我们出海的船)

(图 Húsavík港口)

实际意义上,冰岛的第一次移民登陆发生在Húsavík,挪威的远征探险家Garðar Svavarsson一行(我们以后将再次听到他的名字)在870年登陆此地,在这里躲过了那年的寒冬。第二年春天Garðar继续他的行程,留下副官Náttfari和两个随从继续探索这片陆地,其中一个随从是女性,此后的故事不出所料,此君在这片土地成功建立了人类定居点,这段历史在萨迦中有记载。正统史书却将“冰岛第一个移民开拓者”的头衔给了Arnarson,他是在四年之后因为政治迫害才拖家带口逃到的冰岛,可能因为Arnarson的迫害经历给他赚取了同情分,更加可能的是,因为Arnarson是贵族。


浪很高,海风凌冽,小船上下颠簸,向远处海中孤岛划去。鲸鱼这些家伙在大洋中时,种群之间缺少交际,当它们在临近土地的海湾集结时,却热闹非凡,船长先生说,如果把头探到水里,能听见它们在用不同的语言打招呼。不同季节从这里过境的鲸鱼种群各有不同,能遇见什么全凭运气。可能5月份并不是一个观鲸的好季节,也因为这天的鲸太过害羞,我并没有完成我的计划----和跃向半空中的鲸鱼拍一拍手。它们只是绕着船远远地从鼻孔喷水,像某种嗤之以鼻,然后掉头游走。同行的日本游客不太适应,他们习惯了动物园动物对人类的食物条件反射的友好,对鲸鱼和海豚的冷漠不知所措。这些大家伙如此自由不羁,正合我意。我要去看北冰洋上巨鲸一跃而出,在空中转体,抖落水花。做出这个计划当时我正在尼泊尔的雪山上吹冷风,我还要在它落回水中之前,拍一拍它的鳍,打个招呼。这就是我的计划,虽然没能握手,也心满意足了。

(图 追了这么久,她们留给我的,只有背影)


最后编辑于 2017-09-10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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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10 02:11

5楼

阿克雷里的Leonard Cohen

阿克雷里,北方的首都。


(图 久违的阳光,天气很好,临时决定在阿克雷里逗留)

(图 阿克雷里成功成为“我心中最喜欢的欧洲城市”)


(图 为了让人们等红灯时心生愉悦,红灯变为红心)

(图 久违带有非功能性造型结构的建筑)

(图 久违带有非功能性造型结构的建筑)

(图 阿克雷里是航空和海运中转城市,北方最大的中转站。港口有通往其他北欧国家的邮轮)

(图 阿克雷里市区)

(图 冰岛人见到阳光甚至请假逃课,瘫在路边啜着咖啡,晒太阳)

远离人群多日,终于重新回到地面。我们有很多冲动,喝酒、听音乐、补充消耗殆尽的烟火气,然后去听冰岛人讲笑话。时间短促,只能去酒吧。市中心的酒吧在八点之后多有音乐演出,饶舌、电音、居然还有雷鬼,我后来在雷克雅未克看到一张海报,上面四个人头:切格瓦拉,鲍勃迪伦,阿尔帕西诺,鲍勃马利,雷鬼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已经过了追逐潮流的年纪,现在我对音乐的选择,完全是年龄因素,唯独还能心平气和听下来的,就是那些将复杂、深刻、房间里的大象深埋地毯底下的音乐。我挑了一家半地下的酒吧,交钱落座。演出是Cohen的致敬音乐会,算来Cohen已经去世大半年了。


乐队很简单,一把贝斯、一把fender主音吉他,一个键盘,主唱兼节奏吉他。场地灯光布置很用心,开场前色调调了很久,最终效果是偏紫的蓝色,像天鹅绒,布光整场随着主唱走,舞台余下部分一片黯淡,他是唯一主角。唱歌的人为了怀念,备了礼帽和马甲,我隐隐担忧是他太年轻,身材过于修长,缺了皱纹,多了美貌。


And you know that she's half crazy

But that's why you want to be there

And she feeds you tea and oranges


灯光一暗,歌者坐下,两声分解和弦,《Suzanne 》。在满屋冰岛空气的角落里,我安心了,之前礼帽和马甲让我以为他会用力诠释,攥紧听者的心,矫饰歌曲中宗教和宿命的意味(大家都这么唱),那样我会起身离开。平静的吟诵安抚了我,我挺喜欢这味道,正适合困顿的旅行者在黑暗中喝点小酒。


I smile when I'm angry

I cheat and I lie

I do what I have to do

To get by


冰岛人果真冷酷,连开场白都省略掉,没有交流,一曲完了,喝水润嗓,调弦,唱下一首。

在曲子中间,我和邻桌两个女孩子搭了几句话,她们有中国人的面孔,忘记话的内容,大概是‘歌声真美’。我请她们喝了“大都会”,忘了问她们从哪里来。


But you don't really care for music, do you?

(图 nobody like you~~~~)


我们都是逗留片刻的旅行者,她们回去英国,我会继续我的行程,我们在阿克雷里共同有了一点时间和音乐。我还在路上,还可以在路上,随自己心意,抓住一点点安慰自己的东西,想想这个就让人觉得妙不可言。


Now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to laugh and cry and cry and laugh about it all again.


《Hallelujah》想起的时候,哼唱从黑暗中各处传来,回头能看到人们脸上平平淡淡的光。


最后一曲静下来,Cohen起身,摘下礼貌,向乐队致谢,向观众致意,没有不舍和犹豫,满脸轻松笑容,转身退到了黑暗中。


老男人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孤岛,互相领会多么徒劳。如果歌中某个瞬间能让人恍惚,想起否则无从回忆的片段,就已经多么完美。唱歌的人只需安静的做这个事情,感动自己已经圆满,其他多此一举。Cohen的歌就由某种纽带和当时的我连在一起,这是异常美妙的90分钟,之后的很多天里,想起来还是感动不已。


(图 R.I.P. 那个老头)

最后编辑于 2017-09-10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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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10 14:43

6楼

诸神的黄昏

钻石圈里有两条瀑布,Dettifoss和Goðafoss,后者意译为诸神瀑布(waterfall of the gods),如果赋予他们性别的话,Dettifoss必定是阴性,Goðafoss则雄壮无比。冰岛人正好相反,将诸神瀑布别名为“美人”,戴缇瀑布则是“野兽”,可惜了这么娇柔的名字。众神瀑布(Godafoss)是Skjalfandafljot冰川河贯穿的三个伟大瀑布之一,旅游局应该在瀑布前立上一块导览牌,上书“ 冰川河十景”,排行第一叫做“诸神黄昏”,指导游客们在西岸观看瀑布落日,赤壁怀古,如果冰岛有旅游局的话。


不难想象,1000多年前,冰岛刚有人烟的时候,人们会面对数不胜数的瀑布、冰山不知所措。那时候天地伊始,许多事物没有名字,提到时尚需用手指指点点。他们称呼所有的瀑布foss,称呼所有的冰川峡谷fljot。在史诗《萨迦》和《埃达》中,第一个留下名字的瀑布叫做众神瀑布,在999年的一天,这个瀑布有了名字,从此被游吟诗人传唱。百科上故事是这样的,众神瀑布边上有小村庄Ljosavatan,出了一个早期的法律宣讲人Thorgeir Thorkelsson。法律宣讲人是冰岛上最权威的职务,只能由最正直公正的人担当,Thorgeir 平息了天主教和维京旧神信奉者间的斗争,从此冰岛成了基督教国家。他为了表示与过去异教决裂,将北欧诸神的神像投入瀑布,从此“诸神瀑布”得名。


但是过去的事真是这样么?


我坐在扑面的水汽中,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我更坚信他并不是一个宗教的投机变节者,更像一个忍辱负重的调停者。

(图 子在川上曰)

Thorgeir本身就是“异教”的大祭司和部落首领,他如何会带着全岛的人在十年间掉头投向天主教?类似疑点很多,如果他想表示通过去决裂,为何将北欧神像沉入家乡的瀑布,而不是把它们一把火烧掉?那样更讲得通。北欧人认为水是智慧和生命的化身,而火代表毁灭与消亡。


据说,他在羊毛毯子包裹下,冥想一天一夜,最终转向天主教。当时挪威国王Olaf数次将冰岛基督教化的温和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宗教战争一触即发,双发选出Thorgeir作为调停人。我猜他是经过权衡,最后妥协,终结了流血斗争,同时争取到了保留旧教部分文化传统的权利。保留下来的原始宗教传统包括:允许人们非公开地供奉旧神;允许人们食用马肉;允许infanticide----人们相信这片土地只能养育数目有限的人类,超过这个数目的人口刚降生时会被处死。

(图 阳光正好,野餐后小憩,只缺一红颜)


后来当教会在冰岛地位稳固的时候,就把这三项遗留传统全部禁止了。


想想吧, 冰岛维京人最初是欧洲北部的逃难的人,他们归化前信仰北欧诸神,北欧诸神并不像天主一样神圣不可及,主宰审判全宇宙。奥丁和托尔,冰霜巨人和狼能够告诉他们红色岩浆,黑色沙滩,山崩地裂有何意义,指导他们的同族在黑暗的寒冬中勇敢强悍。原始宗教在当时的岛上很得当。

在转向天主教几百年后,终究基督教还是借着欧洲大陆宗教改革的风潮,转化为路德新教。天主教的祷告声太过集中紧凑,冰岛这地方根本就滋养不了它。在今天冰岛也是个人信仰最丰富多彩的地方,拥有全欧洲最高的无神论比例。人们在选择信仰时更多凭心情,尽然有上万的人为了免除每年几十美元的宗教税,转投古苏美尔的宗教Zuism。

总之,今天只有诸神瀑布还在奔腾不息,喧嚣如打雷。水中神像想必早就随河水飘到北海,这些神像在一千年前的黄昏由维京首领Thorgeir在这里顺流丢下时,奥丁退回阿斯加德,巨人返回了深渊。

(图 诸神瀑布)



(图 路遇修道院一座,谢绝参观)

(图 路遇修道院一座,谢绝参观)



我的最后一只动物Hvitserkur

遥远海边有头巨大犀牛,低头喝水的姿势。这是我“不可错过的动物”名单上的最后一只。这犀牛远离环岛公路,砂石小路的尽头是峭壁,爬下峭壁就来到它脚下,在这个大家伙面前我们激动且伤感,像双向情感障碍患者。和她拍了很多照片,对她喊了很多话,诸如‘谢谢你’、‘你好吗?我很好!’、‘再见’、‘永远不要倒下’,许下了再次相见的誓言。这傻里傻气让我们意识到,已经远离人类世界太久了,该离开冰岛了。


(图 冰岛四大神兽之一Hvitserkur)

(图 冰岛四大神兽之一Hvitserkur)

(图 一头孤零零的犀牛,名字叫做Hvitserkur)

(图 傻里傻气的“第七封印“)

草帽山的午夜阳光

我在冰岛没见过多少太阳,所有阳光加在一起都不够晒干我的帽子。行程结束的时候,大神奥丁给了我两个小时的日头作为补偿,我们没把握住机会。

(图 冰岛的午夜阳光)

(图 冰岛的午夜阳光)

(图 冰岛的午夜阳光)


路上中唯一的落日是在斯奈山。我们对这里的极昼没有认识,行停坐卧还遵守日常的生物钟。进入斯奈山国家公园的那天,行程共有600公里,路上游山玩水耽误了时间,进入斯奈山地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刚从没完没了的山谷中绕出来,斯奈山那巨大的对称曲线就显了出来,我还来不及做准备,它像一顶巨大的扁草帽竖在我和太阳之间。同时放出来还有半夜一点钟的太阳。太阳和我肩膀同一高度,绕过遮阳板,直直打在我的视网膜上。我失去了视力,天地间只剩一个金红色圆环,边缘翻腾不息,像远古的舞蹈,圆盘中心一片漆黑。这就是冰岛午夜的落日!我忍着疼在模糊的泪水中,看到太阳缓慢走向地平线,在地平线附近融化、铺开,慢慢有了它身旁草帽山的形状,最后化成一条光带,横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静止不动了。


师兄递给我一罐饮料,“极光总有,这可不是谁都能看见”,他的话飘了过去,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图 草帽山的午夜阳光)

(图 马睡觉的时候会变成山)

(图 多像魔法师的帽子,北欧神话中将富含雨水的乌云称为“托尔的帽子”)

(图 Kirkjufell草帽山标准照一张,缺点云彩)

(图 Kirkjufell草帽山标准照一张,缺点云彩)

(图 Kirkjufell草帽山标准照一张,缺点云彩)


(图 斯奈山半岛的一角,宗教、自然与人)

(图 海景)

(图 峭壁上的小房子,们只有30公分宽,看不出什么实用性)


(图 斯奈山半岛是冰岛最初升出海面的土地,这里的山有1000万岁。山峰在一千万年中北冰川磨平,留下光滑的斜坡)


从这里开始向南方有了耕地,冰岛在经过金融业的大起大落之后,重新回到老产业,开始将农业和渔业产业升级。加上新兴的资源和冶金业,居民消费和物价已经大体回到金融危机前的水平。

(图 一个典型的渔港加工厂,生产的是臭名昭著的鲱鱼罐头)

(图 一个典型的渔港加工厂,生产的是臭名昭著的鲱鱼罐头)

(图 一个典型的渔港加工厂,生产的是臭名昭著的鲱鱼罐头)

(图 一个典型的渔港加工厂,生产的是臭名昭著的鲱鱼罐头)

(图 一个典型的农场,红色塑料不是行为艺术,里面存放稻草,在冬天是马和羊的饲料)

(图 一个典型的草场农场,白色塑料不是行为艺术,里面存放稻草,在冬天是马和羊的饲料)

(图 一个典型的农场。机器有五排齿轮,由拖拉头牵引,能将土地犁出宽度可调节的垄,同时把碎土撒到天上,又好看又好玩又使用,只要你不站在下风口)


冰岛人最喜欢的两大运动

冰岛这块地方,什么运动都不适合开展,连冰雪运动都不适合。但现在他们最欢迎的运动居然是大团体运动,足球。经济危机后,冰岛足球的国际足联排名开始一路走高,不知是不是受到打击,知耻而奋勇。他们给近十年的国家破产和近一千年的百无聊赖找了个发泄的出口,全民足球运动开始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里会相信,一个几十人的小村子居然能供养一个全尺寸的室内足球场?这种室内足球场改良自挪威的类似形式,名叫 “足球之家”。足球之家优先给踢球的孩子使用,在风雪交加的冬季,成年人会将足球之家让给孩子们,他们自己使用室外的场地。

(图 标准的足球之家)

(图 标准的足球之家)


冰岛人的严谨在这里有很好体现,短短几年就建立了良好的球员培养体系,丛教练、到硬件设施,到场地,按照人口水平来看,都是世界前列。冰岛人更能深刻了解“人口红利”这个词的意义----学校的足球教育已经成为必修课了。


看冰岛人踢球很有意思,草帽山下,港口旁边就有一球场,离酒店不远。那天天气正好,一大早就开始吵吵闹闹,载着球员和补给的中巴一辆接一辆,在停车场排开。我问他们车上标语什么意思,旁边抽烟小哥几乎是喊给我听,“你们将会在这里失败!”,“让敌人有来无回!”,当年维京人在身上、武器上装饰着羞辱敌人的标志,和今天一模一样。

(图 踢球少女在热身)

去年欧洲杯的时候,比赛之前,冰岛的社交网上多有表决心、发誓言的情况:“如果我们进了决赛,我就辞职去看比赛!”,“我会在我们决赛的赛场上向她求婚!”,“决赛的机票我包了,兄弟们!”。据说结果共有两万多冰岛人飞到现场去看比赛,几乎是全国具有机动性的人口。冰岛人在酒吧喜欢反复对我们讲述当时的情景,满脸自豪。他们的球员各行各业,包括但不限于:农民、牙医、艺术家、银行职员、导演。比赛时,会放下手中伙计,换上战袍,迈入球场,身后是全国的男女老少呐喊加油。我想和当年他们扬帆远征的情景不会有大大差别。

(图 国家水平的村屯友谊赛)


冰岛男人的姓,是父亲的名字加上“儿子”这个词,从一个人的名字能看出家族谱系,很有维京上古遗风。进入现代,魔怪精灵都已不再,维京人好战的浪漫流进了足球这项运动。赛场上的声音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 伟大的索尔之子索恩之子索林 !”

“吾乃乱发拉尔之子拉尔松!”

“ 贡纳松,黑胡子贡纳之子”

“你们将在我们脚下失败,有来无回!”

后来的事情众人皆知了,他们踢平了葡萄牙匈牙利,战胜了奥地利英格兰。在战胜英格兰后,贡纳松,贡纳之子,带领全场7000名冰岛球迷,击掌,跺脚,喊出了维京人的怒吼,虽然不在现场,但在转播的画面里,分明能听见战鼓的声音。


另外一样广受欢迎的运动是游泳,他们喜欢在雪山脚下、峭壁上、海水边在泳池里晒太阳,游来游去。

(图 玩水比赛间隙)


最后编辑于 2017-09-10 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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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10 18:53

7楼

Arnarstapi是个不能再小的渔村,《地心游记》中, Lidenbrock和Hans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入斯奈山地心入口的,这是他们地底旅程的最后一站。


村上主路正当中有座巨大的石像,是斯奈山半岛的守护神Barthur。半神Semi-God与基督教Saint类似,是神格化的人物。他的生平是这样说的:“Barthur的故事记载于《Saga of Barthur Snaefellsas》,他是巨人与人类的后代。他的父亲是斯堪的纳维亚Hellaland的王。公园九世纪Barthur,来到并统领这片土地。岁月流逝,他的身体越长越大,最后,他在斯奈山的雪山中小时,但是他没有死亡。Barthur成了雪山的守护神,庇佑着所有的生命。”


现在我几乎可以确认,Barthur是第一个有记载巨人症患者。

(图    发出奇异光芒的Arnarstapi教堂)

(图    海边墓地,背山望水,我估算了一下墓地面积,还能供村子使用1000多年)

(图    Arnarstapi的守护神:半神Barthur)

(图    Arnarstapi的守护神:半神Barthur)

(图    火箭灯塔

(图    山下的 Arnarstapi)

(图    挪威中世纪风格的木板教堂)

(图    作为历史最悠久的渔村之一,Arnarstapi的人们已经不在将生机放在打鱼上,这些船多变为游览船,带游客出海。村上在大兴土木,来应对每年30%的游客增长)


一个礼拜出头三千公里的路程,让我疲惫不堪,终于到了首都前最后一个落脚点。我要慰劳自己,想了一圈,居然好好睡一觉是我最好的奖赏,我再一次意识到阻止我看遍所有风景的,是我日渐衰竭的体力,想到这个,也只能苦笑了。当我发现酒店房间里竟然有一台 Jacuzzi 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洗澡、穿衣、做饭、吃饭,比刚出发时更加一丝不苟,滑进浴缸不久,睡过去了。我梦到了犀牛。

(图    Hofgarðar的Jacuzzi)

(图    Hofgarðar的黑色沙滩)


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11 22:35

8楼

冰岛的建筑和意外的礼物


我相信地理气候决定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决定人们的观念思想,它们作为艺术和建筑的根基会反过来融入冰岛人的生活中。这种简陋抽象的理解在雷克雅未克得到验证。


冰岛没有经历过和谐的古典时代,更没有文艺复兴的土壤,在建筑中见不到欧洲本土从希腊罗马,到文艺复兴、矫饰风格过度到巴洛克洛可可这一系列的进进退退,除了古建筑还能看到中世纪的影子,绝大部分经历实用主义,自然主义,直接进入了后现代。冰岛的建筑没有繁复的造型,没有绚丽的色彩,有的是浓烈的简洁和自然元素。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的灵感来自黑沙滩上的火山岩峭壁,这是一个始于自然意向的建筑。


教堂为了纪念冰岛著名的吟游诗人Hallgrímur Pétursson所建,是这里最有名的建筑物,和其他尊重传统的欧洲城市一样,它是雷克雅未克最高的建筑。同时它是欧洲首都城市主教堂中最年轻的一座(只有五十多年历史)。人们不远千里来看它的尖顶,这尖顶像一排戳向天空的巨大管风琴管。我更感兴趣的是,一座主教堂居然题献给了一个游吟诗人,这很不寻常。在教堂的内部,有一台来自德国捐赠的管风琴,巨大无比。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正在翻修,底层围了一圈绿布)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典型的冰岛夫妇,在公众场合男人带孩子;回到家里,女人带孩子)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来参观的小萝莉们)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穹顶似人的肋骨,想起米兰大教堂)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观景台可见雷克雅未克全景)

(图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Hallgrimskirkja 雕像人物是冰岛独立之父西格松,如果没有猜错,这个人的父亲叫西格)



另外一个灵感同样源自自然地貌的建筑是Harpa,一个多功能音乐厅。Harpa里有多个内厅,可以召开国家议会,也能听到脱口秀 。内厅都用岛上的景观命名:Eldborg(位于斯奈山半岛的火山口----“火焰之城”);Kaldalón (西部的一个峡湾----“冰湖”);Norðurljós (极光的名字);Silfurberg (一种像水晶的矿石)。几千块多边形玻璃窗在阳光下变幻颜色,像彩霞。关于Harpa,一说其灵感来源于冰洞和玄武岩块,一说来自北极光。我们到此的时候,演出刚刚散场,当天的节目是《根据John Williams电影音乐改编的交响乐》,电影院也没有排片,很可惜。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在极光下的冰洞中听《星球大战序曲》的感受。

(图 Harpa音乐厅 获得过世界级建筑奖项)


(图 Harpa音乐厅 冰岛人亲切称呼悉尼歌剧院悉尼的Harpa)



草皮房并不是为了浑然天成刻意引入自然元素。相反,它功能性很强----半地下,用来平衡温度。草皮房顶,可以保温,防雨雪。


挪威有长屋,冰岛有草皮房,都是因地制宜的独有建筑。满岛的荒凉,不难想象,冰岛古时很难获得原木和石材用来建房,岛上的为数不多的桦树并不适合复杂的承重结构。


他们用碎石和桦树做为底座,竖起人字形主框架,倾斜度很高,指向天空,用容易获得的草坪覆盖屋面。这样的屋顶,可以调节温度,同时避免雪水堆积。冰岛现存的草皮房已经不适合居住,只是供游人参观。

(图 这座草皮屋是一座教堂!)

(图 另一座草皮屋,坐落在雷克雅未克的Viðey岛)

(图 极简风格的房屋,现在是一座博物馆)

(图 典型北欧风格的联排建筑,是水边一家酒店)

(图 北欧风格民居,外装饰极简,几乎摒弃了结构性造型,用线条和彩色调配)

(图 教堂和墓地通常在一起,相较于欧洲的教堂、广场、市政厅规划方式,这里的典型搭配是教堂、雕像、墓地)

(图 中等教堂,可容纳100人弥撒)

(图 阿克雷里教堂,现代风格教堂代表,内饰很考究。包括描绘第一批天主教传教士登陆的古画)

(图 阿克雷里教堂,现代风格教堂代表,内饰很考究。包括描绘第一批天主教传教士登陆的古画)

(图 现代建筑风格教堂)

(图 极简主义的教堂)


(图 Snorrastofa,位于雷克霍特(Reykholt)的中世纪研究机构。十字彩窗有浓郁的中世纪味道。现在是世上唯一的冰岛萨迦和埃达研究院。)

(图 雷克雅未克的四角教堂)

(图 典型的村教堂,容纳人数100人以下,实用性为主,内部简洁无装饰。建造资金来自村里集资和人均大概50美元的宗教税)


在雷克雅未克的两天,是查缺补漏的两天,吃吃喝喝,走走看看。我永远是左手地图,右手外卖,胸前相机的姿势,终于到了那个著名的冰淇淋店,我决定休息。坐在路边先快后慢地吃了三个甜筒,和邻居搭上了话,她当时正在读一本诗集。

(图 好吃到让人忘记自拍留念的本能冲动)


她恰巧是我们环岛那辆车租车公司的工作人员,我给她讲了第一天去而复返的事情,她笑得花枝烂颤,我觉得冰淇淋更加可口。


她是个社会科学的学生,对传承冰岛语的“纯语种运动”有着传教士般的热情。这项运动为的是永远延续古冰岛语,尽管其他斯堪的纳维亚语种正在走向消沉。


我问她是否在冰岛学习古语言的人,都是她这样的漂亮女孩,她很受用,然后调皮地说,她可不是女孩了,让我称呼她为“大妈”。(“dama”是lady的意思)。走的时候,照例facebook加好友,我问她看的是什么诗,她给我念了一段,我相信诗里说的是:


无论

哪里

身后都留下

一道语言的小路,

和值得讲述的故事


(图 迎接每个逆时针自驾回首都的游人的巨石,给人不安的动感,可能是这座岛的隐喻)

(图 喂喂狗)

(图 逗逗猫 这里的猫都是散养,脖子上挂着铭牌,即使丢在岛的另外一面也会被人用飞机送过来,他们说冰岛航空有这项义务)

(图 空虚的现代人或者是饥饿的原始人或者是产后抑郁的高个子妇女或者是偶像歌手)

(图 来自北境的农民,那时冰原狼还没有绝迹)

(图 冰岛艺术家都有关于鱼的意念,类似造型很常见)

(图 冰岛艺术家都有关于鱼的意念,类似造型很常见)


(图 Imagine塔,铭文来自Lennon那首《Imagine》,立面刻着上用各种语言书写的“Imagine Peace”,周围地下埋着50万封信,它们是从世界各地征集的祈祷和平的话语。每年10月9日(列侬诞生)到12月8日(列侬去世),高达几百米的光柱拔地而起,刺向天空。这些光柱是列侬和洋子多年的夙愿,在十年前由洋子建成。


(图 冰岛大学老学者,他在做的课题是古冰岛语研究)

(图 冰岛大学教室 冰岛三分之一人在校读书,一万八千大学生的三分之一在冰岛大学就读)

(图 午餐时间的冰岛大学食堂)


(图 旧港停靠这冰岛最后退役的一艘战舰,这艘战舰最后的战役是同英国进行了浩浩荡荡的“鳕鱼战争”。40年后,在欧洲杯赛场上,英国人会想起那个冰岛人拒绝给他们鳕鱼的那个夏天。此船退役后,冰岛再无海防力量。)

(图 旧港停靠这冰岛最后退役的一艘战舰,这艘战舰最后的战役是同英国进行了浩浩荡荡的“鳕鱼战争”。40年后,在欧洲杯赛场上,英国人会想起那个冰岛人拒绝给他们鳕鱼的那个夏天。此船退役后,冰岛再无海防力量。)

(图 旧港停靠这冰岛最后退役的一艘战舰,这艘战舰最后的战役是同英国进行了浩浩荡荡的“鳕鱼战争”。40年后,在欧洲杯赛场上,英国人会想起那个冰岛人拒绝给他们鳕鱼的那个夏天。此船退役后,冰岛再无海防力量。)


(图 旧港停靠这冰岛最后退役的一艘战舰,这艘战舰最后的战役是同英国进行了浩浩荡荡的“鳕鱼战争”。40年后,在欧洲杯赛场上,英国人会想起那个冰岛人拒绝给他们鳕鱼的那个夏天。此船退役后,冰岛再无海防力量。)


(图 冰岛的摄影和装置艺术 时间紧凑,唯二的艺术类展览。走马观花,只记得每件展品给人的感受都是又湿又冷)

(图 冰岛的摄影和装置艺术 时间紧凑,唯二的艺术类展览。走马观花,只记得每件展品给人的感受都是又湿又冷)

(图 冰岛的摄影和装置艺术 时间紧凑,唯二的艺术类展览。走马观花,只记得每件展品给人的感受都是又湿又冷)

(图 这件展品很烧脑,名字叫做“智力测验”)

(图 冰岛的摄影和装置艺术 时间紧凑,唯二的艺术类展览。走马观花,只记得每件展品给人的感受都是又湿又冷)


(图 冰岛的摄影和装置艺术 时间紧凑,唯二的艺术类展览。走马观花,只记得每件展品给人的感受都是又湿又冷)

(图 名字叫做“乌托邦”,邦民大概是装置和自然雕塑)


最后编辑于 2017-09-11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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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11 23:59

9楼

老夫聊发少年感叹和我的排行榜

冰岛之行遗憾不少,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到两种动物:驯鹿和牡蛎杀手。牡蛎杀手是一种鸟,将一种功夫做为物种名字,可见功夫之高,比如“寡妇制造者”。


驯鹿在冰岛东部,像小精灵一样难得一见。驯鹿最初是引进物种,其中几只逃脱了栅栏。它们的主人索性自暴自弃,把驯鹿群全部释放了。或者他不是自暴自弃,想到驯鹿不会游泳,怎样跑也逃不出岛,于是拆掉了栅栏,将驯鹿寄养天地间,不知道后来他是否后悔。


冰岛之行到了尾声,新的行程即将开始,休整之后又充满了力量,为数不多的遗憾也轻了失望的味道。我最开始要制定的那个----将雪山、冰川、湖泊、餐馆全部记录在册的排行榜,最终只够完成瀑布部分。


踏入冰岛时,我刚开始我的旅行。我想吃,想跑,想走遍冰岛每一个角落,我那时还并不知道,所谓旅程,都是苦乐参半。我为了躲避平淡和琐碎踏上了旅程,最终只是明白旅程中的取舍更加频繁具体。人总是要为着一些东西,放弃其余的所有。这是冰岛的十多天告诉我的,单是这一点领悟,这次旅程就比第一次收获更多----当时我在尼泊尔爬雪山,站在世界之巅并没有让我有所反省,我只是在雪山上许了自己一个计划----我要去北海看鲸鱼。两个月后,我放弃了很多,居然得偿所愿。你瞧,在取舍面前具有选择的权利是多么幸运,想到这个,我笑出声来。

 

 附录:冰岛瀑布排行榜

1.塞里雅兰瀑布Seljalandsfoss

2.斯科加Skogafoss瀑布

3.无名瀑布

(图    无名瀑布)


P.S. 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我见到了牡蛎杀手



rufuswong 4袋长老

发表于 2017-09-20 11:05来自穷游APP

10楼
谢谢

Carrie白白 1袋长老

发表于 2018-02-13 22:40来自穷游APP

11楼
你拍摄与记录的才是真正的冰岛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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